等她採完草藥回來，陳芸娘己經用小鍋燒開了一些水，舀出來幾碗後，正在往裡面攪和黑麵糊糊。食物的香氣，哪怕是極其簡陋的糧食糊糊的香氣，在這冰冷的，充滿不安的黑夜裡，也顯得格外誘人，更何況他們早己經餓的前胸貼後背了。幾個人的肚子都不約而同地咕咕叫了起來。
糊糊很快煮好了，稠稠的，冒著熱氣，周婆婆掏出包著新買粗鹽的油紙，往裡面撒了一點，攪了攪，然後用一個個粗瓷碗開始盛。先給趙嬸盛了一碗，又給抱著孩子的陳芸娘盛了……
食物粗糙，甚至有些拉嗓子，但熱乎乎地吃下去，一股暖流從胃裡擴散到西肢百骸，驅散了部分寒冷和疲憊，也讓人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了一些。
吃完這頓簡陋溫暖的晚飯，身體暖和了些，但疲憊感也更洶湧地襲來。趙石根安排守夜，他和沈青穗各守半夜。周婆婆和陳芸娘照顧孩子和傷員，先休息。
沈青穗讓周婆婆幫忙，把採來的車前草和蒲公英用石頭搗爛，擠出汁液，先給趙嬸腫脹的腳腕敷上一些，又給自己和趙石根手上腿上的擦傷簡單塗抹了一下。清涼的草汁敷在傷口上，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舒緩的感覺。有沒有大用不知道，但心理上是個安慰。
火堆被刻意壓得很小，只維持著一點微弱的紅光，既能提供一點熱量和光亮，又不至於太顯眼。眾人蜷縮在火堆旁，身下鋪著從板車上拿下來的破爛被褥和乾草，擠在一起取暖。
沈懷安依偎在沈青穗懷裡，小手緊緊抓著她的衣襟。孩子白天受了極大的驚嚇，此刻在母親懷裡，雖然身體放鬆下來，但小臉還是緊繃著，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跳動的火苗，時不時不安地動一下。
“睡吧，狗蛋，沒事了，娘在這兒。”沈青穗輕輕拍著他的背，低聲哼著兒歌，“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隨……蟲兒飛……蟲兒飛……”
在母親熟悉的懷抱和安撫聲中，沈懷安的眼皮終於慢慢耷拉下來，呼吸也逐漸平穩。沈青穗自己也累極了，抱著孩子，背靠著冰涼的岩石，眼皮沉重得首打架。趙石根看見她那麼累，就讓她守後半夜。沈青穗也答應了，閉上眼沒幾秒就入睡了。
趙石根守前半夜，他抱著斧頭，坐在火堆和營地入口之間的一塊石頭上，身影在微弱的光線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警惕地注視著外面深沉的黑暗。林子裡並不安靜，風吹過樹梢的嗚咽，遠處不知什麼夜鳥偶爾發出一兩聲短促尖利的啼叫，近處草叢裡似乎總有悉悉索索的細微響動。每一點聲音，都讓守夜的人和勉強入睡的人心頭一緊。
......
不知過了多久，懷裡的沈懷安突然猛地一顫，小胳膊小腿亂蹬起來，嘴裡發出含糊的、帶著哭腔的夢囈：“娘……有箭……跑……快跑……石頭掉下來了！啊！”聲音不大，卻充滿了驚恐。
沈青穗一下子驚醒了，連忙更緊地抱住他，輕輕搖晃，在他耳邊低聲安撫，“不怕不怕，安兒不怕，娘在呢，沒事了，石頭掉下來把壞人擋住了，我們安全了，不怕啊……”
孩子在她懷裡掙扎了一會兒，又抽泣了幾聲，才慢慢平息下來，但小手抓她衣襟抓得更緊了，呼吸也有些急促。
後半夜，沈青穗接替趙石根守夜時，沈懷安又這樣驚醒了兩次。每次都像被噩夢魘住，小身子發抖，嘴裡含糊地喊著“怕”、“跑”。沈青穗只能一遍遍耐心地哄著，心裡沉甸甸的。她知道，白天那場生死追逐和那漫天箭雨，都給這孩子心裡留下了深深的陰影。
這一夜，在寒冷、疲憊、警惕和孩子的噩夢驚擾中，顯得格外漫長。林間的溼氣很重，到了後半夜，即使擠在一起，靠近地面的被褥也感覺潮乎乎的，寒意透骨。沈青穗不時往小火堆裡添一點點細枯枝，維持著那點可憐的溫度和光亮。
當天邊終於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林子裡不再是徹底的黑暗，而是變成一片朦朧的深灰色時，沈青穗才感到一絲黎明將至的跡象。她揉了揉酸澀發脹的眼睛，輕輕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僵硬的西肢。
正好婆婆周桂香醒了，看見沈青穗在守夜，就過去讓她再休息一會兒，“穗兒，你再休息一會，我來守著。”她也沒拒絕，婆婆接過懷裡的沈懷安，低頭看向懷裡的沈懷安，孩子似乎終於陷入了深一點的睡眠，但小臉有些不正常的紅暈。
她心裡咯噔一下，伸手去摸孩子的額頭。
觸手一片滾燙！
婆婆的心瞬間沉了下去。她又摸了摸孩子的臉頰和脖頸，都是熱的。沈懷安發熱了！而且溫度不低！
“穗兒啊！狗蛋身子好燙，好像是發熱了！”婆婆的聲音因為焦急而有些變調。沈青穗接過他，輕輕晃了晃懷裡的孩子，“狗蛋，狗蛋兒？醒醒，跟娘說句話。”
沈懷安被晃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小臉燒得通紅，嘴唇乾乾的。他看了沈青穗一眼，含糊地叫了聲“娘”，就又難受地閉上了眼睛，往她懷裡縮了縮，小聲哼唧著，“冷……娘，我冷……頭疼……”
趙石根和其他人也都被驚醒了，圍攏過來。陳芸娘過來一摸孩子的額頭，臉色就變了，“哎呦！這麼燙！這可咋辦！”
趙石根也皺緊了眉頭。在這缺醫少藥的荒山野嶺，孩子發燒可是大事。
“肯定是昨天嚇著了，又吹了風，著了涼。”周婆婆又急又心疼，“這荒郊野嶺的，上哪找大夫啊……”
沈青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慌亂解決不了問題。她先對婆婆說，“娘，先去燒點熱水，晾溫一點給狗蛋喝。”
她自己則把沈懷安抱得更緊些，用自己還算乾淨的裡衣袖子，蘸了點之前燒開晾涼備用的溫水，輕輕擦拭孩子的額頭、臉頰和手心腳心，進行簡單的物理降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