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點點頭，心裡對錢嬸多了幾分感激。這年頭，能跟你說這種話的，是真把你當自己人。
晚上吃飯時，她把這事說了。婆婆周桂香悶頭喝粥，聽完只說了一句，“留個心眼是對的。”
張大山也道，“俺和趙叔在城外幹活那幾天，聽說城外不太平。有好多流民聚在山裡，白天不出來，晚上就下山偷東西。有一戶人家被偷了兩次，糧食都搬空了，一粒都不剩。”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周婆婆嘆了口氣，“這年頭，誰都不容易。但偷到咱頭上，咱也活不成。”
“咱這院裡人多。”趙嬸道，“真要有賊來，咱一起上，打也打跑了。”
話是這麼說，但心裡還是都多了一層防備。晚上睡覺前，趙石根把門閂檢查了一遍，又找了根木棍頂在門後。張大山把砍柴的斧頭放在枕頭邊，也沒說啥。
沈青穗躺下，聽著外頭的風聲，久久睡不著。她想起當初逃荒路上那些日子，夜裡生著火堆，輪班守夜，眼睛都不敢閉實。現在有了屋頂，有了門，本來都放鬆下了，但今天聽了張大山說的事情，心裡的那根弦又緊繃起來了。
轉眼間就進了八月。天氣漸漸涼了，早晚要添件夾衣。
這日沈青穗從山上下來，籃子裡裝著半日挖的藥材，還有一捧野棗，紅豔豔的，酸甜可口。走到安置院門口，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聲音不小，像是爭執著什麼。
她快走幾步進去，看見院子裡站著個穿皂衣的官差，手裡拿著本冊子，正跟周婆婆說話。趙嬸、陳芸娘她們都在，臉色都不太好看。
“……這安置院是臨時安置，不能長久住。縣太爺說了，下個月要清點人數，符合條件的，分往下村鎮；不符合的，自行謀生路。”官差板著臉，語氣嚴肅但又帶些寬容，“你們這幾戶，該登記的登記，該打聽的打聽，別到時候抓瞎。”
沈青穗心裡咯噔一下。她一首擔心的事，還是來了。
周婆婆陪著笑臉，“差爺，俺們剛來沒多久，啥都不懂。這分往下村鎮，是個啥章程？”
“章程？”官差翻了翻冊子，“都是咱縣太爺定的，能落戶的流民，有勞力的優先，有手藝的優先，一家子齊全的優先。分下去了，讓下面的村長里正給劃塊宅基地，再給點荒地，自己開墾。頭三年免稅，三年後納糧。”
聽起來倒是個好事。但沈青穗心裡清楚，凡事一有優先，就有一堆人排在後頭。她們這兩戶，有老有小，有剛出月子的產婦，有腿腳不利索的，算不上優先的那撥。
官差走後，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錢嬸從隔壁探出頭來，見人走了，才走過來，“聽見了？”
周婆婆點點頭，臉色發苦。“俺們家也愁著呢。”錢嬸嘆口氣，“俺家那口子這些天到處打聽，說是下村鎮就那麼幾個，有的地方地好，有的地方地賴，全看運氣。有的村願意收人，有的村不願意。俺們也不知道該往哪兒使勁。”
沈青穗問，“嬸子，那這分村的事，是誰說了算？”
“說是縣衙定的，但底下具體辦的是各村的里正和村長。”錢嬸壓低聲音，“聽說有些村，村長和里正收好處，誰給錢就讓誰落戶。沒錢的就往後排，排著排著就沒影了。”
這話說得很明白。沈青穗心裡沉了沉。
晚上，趙石根和張大山回來，聽了這事，也都沉默了。一家人圍坐著吃飯，沒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細碎聲響。
吃完飯，沈青穗把沈懷安哄睡了，靠著牆發呆。趙嬸湊過來，低聲道，“青穗，你說咱咋辦？”
沈青穗搖搖頭，“俺也不知道。但俺想，不管咋樣，得先打聽清楚。誰說了算，要啥條件，有沒有別的路子。打聽清楚了，才好想辦法。”
“那俺明天去問問。”趙石根悶聲道。
“你問不著。”沈青穗道，“你天天在碼頭，認識的都是賣力氣的，能知道啥？俺明天去縣衙門口轉轉，聽聽風聲。再去藥鋪問問孫掌櫃，他在這城裡幾十年，人頭熟。”
趙石根不放心，“你一個人去？”
“又不是去啥危險地方。”沈青穗道，“大白天的，縣衙門口還能咋的？”
第二天一早，沈青穗就出了門。她沒往城外去，而是順著大街往縣衙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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