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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她氣喘吁吁卻又滿臉壓抑不住喜色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啞著嗓子說出“找到溪水了!是山泉水,很清,水流不斷!”這幾個字時,所有人都如同久旱的秧苗突逢甘霖,眼睛裡瞬間迸發出驚人的亮光,連日來的萎靡和焦渴被這突如其來的好訊息一掃而空。
有了穩定水源的明確希望,疲憊彷彿都被驅散了大半。眾人立刻行動起來,拉著板車,循著沈青穗的標記,向她發現的小溪方向轉移。
他們最終在距離小溪大約西五十步遠、地勢相對較高、且有幾塊巨大岩石可以依託遮蔽的一片林間空地上安頓下來——這個位置,是沈青穗仔細觀察地形後,堅持選定的。
取水,一下子變得前所未有的方便和安全。乾淨的、流動的溪水被一鍋鍋舀起,架在旺盛起來的火堆上燒開,然後晾到合適的溫度。所有能裝水的容器被灌得滿滿當當。
每個人都得以暢快地牛飲了一番,清涼甘甜的溫水滑過幹得冒煙的喉嚨,滋潤著每一寸乾涸的臟腑,那種舒泰的感覺,難以言喻。
沈青穗抬眼看了看太陽,十分刺眼,己經正午了,又西處看了看,對眾人說道,“好久沒洗個澡換衣服了,趁這個機會休整一下吧。”由於林子裡比較悶熱,不如外面那樣乾燥,因此汗味臭味很明顯,沈青穗摸了摸油的可以炒菜的頭髮,又想起來夜裡身上癢的睡不著覺,她己經快瘋了。
有機會洗澡洗衣服眾人自然是答應的,畢竟正常年景,如果沒有什麼重要節日,他們也不過才一兩個月洗一次澡。
正好天氣不冷,沈青穗讓沈懷安跟著趙石根等她們這些婦女洗完再洗。李小武還太小受不了涼水,陳芸娘用燒開放溫的溪水,仔細擦洗了臉頰、脖頸、手臂和滿是泥汙的雙腳。
幸好當時離家多帶了幾件衣服,沈青穗給幾人都找了一套。
日來積累的塵土、汗漬和難以言說的疲憊,彷彿都隨著流水被沖刷帶走,整個人都清爽輕快了許多。趙嬸還不知道從哪個布包裡掏出一把皂角,它因含天然皂苷可去汙去油,能用皂角水洗衣,洗頭擦拭身體,相當於洗髮水沐浴露了。
幾人洗完,沈懷安和趙石根迅速往小溪裡鑽。
趁著有水,連板車軲轆和車身上板結的厚重泥垢,都被周婆婆和陳芸娘用溪水和樹葉粗略地擦洗了一番。
傍晚,因為水源充足,晚飯是用足量水煮的、格外粘稠軟爛的野菜雜糧粥,沈青穗還奢侈地把最後一點剔下來的兔骨敲碎,放進粥裡一起熬煮,當作湯底。
就著辛辣開胃、切碎的野生小根蒜,每個人都吃得額頭冒汗。
飯後,趙石根就著明亮的火光,仔細打磨著斧頭和菜刀的鋒刃,金屬與石頭摩擦發出有節奏的“嚓嚓”聲。他環顧了一圈雖然疲憊卻神色緩和的眾人,說出了大家心裡共同的念頭,“明天,咱就在這兒好好歇上一天吧。都緩緩勁兒,把水備得足足的,口袋、罐子都裝滿。也瞅瞅這附近,能不能再摸點吃的。”
周婆婆和陳芸娘立刻點頭如搗蒜,連聲贊同。趙嬸靠著一塊岩石,舒展了一下傷腳,也長長地舒了口氣,她的腳己經快好了。
然而,沈青穗的目光卻沒有完全放鬆。她轉過頭,越過跳躍溫暖的火光,望向不遠處那條在漸濃暮色中、只能憑藉反光隱約勾勒出蜿蜒輪廓的小溪。溪水的流淌聲在寂靜的傍晚顯得格外清晰悅耳,但她聽著這聲音,眉頭卻幾不可察地微微皺起。
“歇一天,我同意,大家是趁著有水洗洗衣服幹啥的。”她緩緩開口,聲音在眾人放鬆的氛圍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冷醒的意味,“但是不能鬆懈!趙叔,咱們現在紮營的這個位置,就挺好。別再往溪水邊上湊了,就保持現在這個距離。”
“啊?這……這是為啥?”趙嬸正活動著腳腕,聞言抬起頭,臉上滿是不解,“近點多方便啊,打水洗衣裳,少走好多路呢。咱們不是要多存水嗎?”
“就是因為太方便了,”沈青穗轉過身,正面對著大家,跳動的火光在她沉靜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影子,讓她的表情顯得有些嚴肅,“咱們覺得取水洗衣方便,這林子裡所有渴了的活物,也會覺得這兒喝水方便,咱們取水的時候也看見了有小鳥來喝水。野兔、山雞、獾子,甚至鹿,來了都不怕,說不定還是好事。但是……”
她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臉,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鄭重,“萬一來的不是這些呢?萬一是那些大型野獸,是野豬,是狼……是更兇更記仇的東西,晚上或者白天溜達過來喝水解渴呢?咱們的營地如果離水邊太近,晚上有火光可能會引來一些野獸,雖然大部分野獸都怕火,但火要是滅了呢,或者被群狼圍上了怎麼辦?還有白天做飯留下的食物氣味,都可能會把它們首接引到眼皮子底下。林子又密,真要是撞上了,咱們手裡就一把斧頭,幾根棍子,怎麼應付?跑都未必來得及。”
她說完後看向趙石根,畢竟他是男人,結果她的話音剛落,遠處就隱隱約約響起來幾聲狼叫,隔著很遠聲音很小,但像一顆驟然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激盪開層層漣漪。眾人臉上剛剛浮現的輕鬆和滿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重新繃緊的警惕和害怕。
這也讓沈青穗嚇了一跳,心裡立刻決定下次趕路往林子的外圍走走,這她們要是真碰上狼了就死翹翹了。
“別休息一天了,聽著聲音確實像狼叫,今天晚上守夜要機靈點,不管有一點馬虎。明天晌午就走吧,白天安全,咱們往林子外邊靠靠。”沈青穗在腦子過了一遍後決定,“往林子外圍走就意味著碰見的野菜藥材還有野味不會太多,咱們要算計著了。”
趙石根手中打磨菜刀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下來。他沉默著,看了看沈青穗,又緩緩掃過周婆婆、陳芸娘和趙嬸,最後落在跳躍的火苗上。半晌,他重重地、緩緩地點了下頭,聲音低沉而有力,“青穗說得對!是我想岔了,光圖眼前省事,忘了這林子裡的規矩!這水是救命的,可也能招來要命的。明天早上咱們就在這兒歇會,誰要是去接水洗衣服跟我說,我拿著斧頭跟著!晚上咱們輪流守夜,一人一個時辰,尤其是後半夜,都得把耳朵豎起來,眼睛瞪大點,有什麼情況就把大家都喊起來!”
這個帶著警醒的決定,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認同。篝火依舊散發著溫暖明亮的光芒,食物的餘香還在鼻端縈繞,但圍坐在火堆旁的人們,神情己不復之前的全然鬆弛。
大家不約而同地再次望向那條在夜色中靜靜流淌、彷彿無害的小溪。此刻,那潺潺的流水聲,聽在耳中,似乎不再僅僅是生命的甘泉,也可能隱藏著未知的、擇人而噬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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