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聞言,精神都是一振,輕手輕腳地圍攏過去。果然,在那簡陋卻隱蔽的窩裡,靜靜地躺著西枚橄欖形的蛋!蛋殼呈淡雅的灰褐色,上面佈滿了深深淺淺、不規則的深褐色斑點,像是用最細的毛筆隨意點染而成,個頭比家雞蛋略小一圈,但形狀圓潤可愛,在透過枝葉的斑駁光線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是野雞蛋!真是野雞蛋!”陳芸娘小聲地歡撥出來,連日來的愁苦被這意外的發現沖淡了些許,眼裡放出久違的、屬於收穫的喜悅光芒。這可是比之前偶然撿到的鳥蛋更實在、更可靠的蛋白質來源!沈懷安也好奇地湊過來,蹲在窩邊,烏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幾枚蛋。
沈青穗看著那幾枚安靜的蛋,心思卻快速活絡開了。有蛋,而且蛋還新鮮,說明母雞就在附近活動,並且很可能正處於產卵期或抱窩初期,對這個窩有很強的歸屬感。
野雞生性機警,視覺和聽覺都極其敏銳,且擅長短距離飛行和快速奔跑,比野兔難抓得多。但在孵蛋或者剛下蛋不久的時候,母雞可能會相對戀窩,警惕性雖高,卻也不願輕易遠離。也許……這是個機會。
“咱們先別急著把蛋都拿走,”趙嬸輕聲對圍攏的眾人說出自己的打算,目光主要看向沈青穗,“母雞應該離得不遠,說不定正在找食,很快會回來。咱們試試看,能不能守到它。就算抓不到大的,有這幾枚蛋也是好的,但如果能抓到母雞……”她沒說完,但大家都明白,一隻活的、能下蛋的母雞,或者哪怕是一隻成年的野雞,其價值遠大於幾枚蛋。哪怕它不能下蛋了,還能殺了吃肉呢,那野兔天天吃草,補充不了太多營養,不如這雞肉實在啊。
在這前途未卜的逃荒路上,多一份穩定的食物來源,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沈青穗眯著眼,仔細打量了一下週圍的環境。這裡視野相對開闊,但灌木和草叢提供了不少藏身之處。野雞窩所在的位置比較隱蔽,但靠近他們行進的路徑。她快速權衡了一下風險和收益。野雞攻擊性遠不如野豬,最壞的情況不過是驚飛了事,而且還有幾枚蛋呢。但若能成功,收穫頗豐。她點了點頭,聲音壓得極低,“行,可以試試。但不能所有人都在這裡守著,人多氣味雜,容易驚動。”她迅速做出安排,“這樣,趙叔帶著板車和趙嬸,還有俺娘抱著小武,你們拉著板車先到前面那塊大石頭後面躲起來,離這裡大概三西十步,既能看著這邊,也不會太近。我帶著芸娘和狗蛋留在這裡,找地方藏好。記住,下手要快,要穩,最好能把它堵在窩附近或者角落,別讓它飛進那邊更密的林子。”他指了指西邊一片連線著陡坡的茂密灌木叢。
沈懷安連著點了好幾個頭,陳芸娘也深吸一口氣,把懷裡的小武遞給周婆婆,然後握緊了手中那根一路用來防身兼探路的木棍,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計議己定,趙石根便和周婆婆、趙嬸一起,拉著板車,抱著眨巴著大眼睛的小武,儘量放輕動作,悄無聲息地退到了幾十步外一塊突兀的、佈滿青苔的灰白色巨石後面,藉著岩石和幾叢茂密的蕨草隱藏起來,只露出小半個頭觀察這邊的情況。
沈青穗、陳芸娘和沈懷安三人則留在了雞窩附近。她們沒有聚在一起,而是迅速分散開,尋找合適的埋伏點。沈青穗選擇了一處距離雞窩約七八步、旁邊有幾塊散落石頭和茂密狗尾草的土坎後面,這裡視野較好,又能依託石頭作為掩體衝鋒。陳芸娘則貓腰鑽到了雞窩另一側、一叢低矮帶刺的灌木後面,那裡更靠近野雞可能歸來的方向。沈懷安被沈青穗安排在稍遠一點、但地勢略高的一小片茂密蕨類植物叢中,那裡既能俯瞰雞窩和周圍一大片區域,又足夠隱蔽。“狗蛋,你就蹲在這裡,千萬別動,也別出聲,眼睛就像小鷹一樣,幫娘看著,看有沒有山雞過來,一看到就輕輕學一聲布穀鳥叫,記住了嗎?”沈青穗仔細叮囑。沈懷安用力點頭,小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嘴巴,表示絕對聽話。
三人各自就位,迅速伏低身體,將自己融入周圍的環境之中,屏息凝神,目光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緊緊鎖定那個簡陋的雞窩和它周圍的每一寸草叢、每一片灌木的陰影。時間在緊張的等待中緩慢流淌,林間只有風吹過草葉的沙沙聲、遠處隱約的鳥鳴,以及陽光移動時帶來的光影變幻。汗水從額角、鬢邊悄悄滑落,癢酥酥的,卻沒人敢抬手去擦。沈懷安保持著蹲姿,腿漸漸有些麻了,但他牢記孃的囑咐,咬牙忍著,烏溜溜的眼睛瞪得圓圓的,一瞬不瞬地掃視著。
就在沈懷安覺得時間過去了好久好久,幾乎要忍不住輕輕挪動一下發麻的腳趾時,忽然,一陣極其輕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咕咕”聲,夾雜著草葉被極其謹慎地撥動的細微簌簌聲,從左側那片連線陡坡的、長著茂密帶刺灌木和亂石的坡地下方傳了過來!
來了!
沈青穗和陳芸娘幾乎同時察覺,兩人隔空交換了一個凝重而興奮的眼神,身體伏得更低,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沈懷安也聽到了那細微的聲響,他緊張得小臉繃緊,卻牢記著孃的吩咐,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眼睛瞪得更大,死死盯住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一隻體態頗為肥碩、羽毛以棕褐色為主、遍佈黑色蟲蠹狀斑紋的母野雞,從坡下那片亂石灌木叢的邊緣極其謹慎地探出了頭。它先是警惕地轉動著靈活的脖頸,小腦袋一伸一縮,黑豆似的眼睛銳利地掃視著窩巢周圍以及更遠處的動靜,尤其是沈青穗她們藏身的大致方向。
它似乎沒有立刻發現埋伏,而且處於下風處。觀察了約莫十幾秒,似乎覺得安全,它才邁著謹慎的、一步一頓的步伐,朝著雞窩的方向慢慢踱了過來,嘴裡還發出低低的、安撫性的“咕咕”聲,彷彿在呼喚並未存在的雛雞,又像是在給自己壯膽。
沈青穗的心臟怦怦首跳,手心微微出汗。是隻母的!而且看起來頗為肥壯!她輕輕調整了一下蹲伏的姿勢,將重心移到前腳掌,如同一隻蓄勢待發的貓,眼睛死死鎖住那隻越來越近的野雞。她瞥了一眼陳芸娘藏身的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準備。陳芸娘在灌木後輕輕點頭,握緊了手中的木棍。
野雞越來越近,距離雞窩只有不到十步了。它似乎完全放鬆了警惕,甚至低下頭,用尖利的喙快速而靈巧地啄食著地上的草籽和小蟲,尾巴微微翹起。
就是現在!
沈青穗猛地從土坎後長身而起,同時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輕喝,“上!”她不是首線衝向野雞,而是迅捷地側向移動了幾步,試圖封堵野雞逃向西邊陡坡密林的方向!
幾乎在同一瞬間,陳芸娘也從藏身的灌木後跳出,揮舞著木棍,發出喊聲,從另一側包抄過來,本來目標是驅趕野雞,讓它驚慌之下逃向相對開闊、利於攔截的平地方向。結果慌亂中棍子打到野雞翅膀上,力度還不小。
那母野雞受此突如其來的驚嚇和重擊,渾身的羽毛瞬間炸開,發出一聲極其尖銳、刺耳的“咯咯咯——嘎!”驚叫,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強有力的腿爪猛地蹬地,雙翅“噗啦啦”急扇,竟然不是飛向預判的西邊或開闊地,而是憑藉著驚人的彈跳力和短暫的滑翔能力,朝著沈青穗和陳芸娘兩人之間的空隙,那有片長著較高蒿草的區域,斜刺裡凌空竄去!或者是因為翅膀疼 它飛得不高,離地不過半米多,但速度極快,姿態狼狽卻有效,瞬間就越過了兩人尚未完全合攏的包圍圈!
“別讓它跑了!”沈青穗大急,也顧不上保持安靜了,拔腿就追!陳芸娘也急忙轉身,跟著追了過去。沈懷安看到娘和陳姨都衝了出去,也下意識地從蕨草叢中站起來,邁開小短腿,焦急地想跟上。
野雞雖然受驚飛起,但本就不擅長長時間飛行,又捱了一棒子,撲騰了幾米後便重重落在一片長滿碎石的斜坡上,落地後毫不停頓,邁開兩條健壯的長腿,連跑帶跳,朝著斜坡下方一片更茂盛、地形也更復雜的灌木與亂石混雜地帶亡命狂奔!它那棕褐色的羽毛在奔跑中與周圍環境幾乎融為一體,只有驚惶的咯咯聲和快速晃動的身影標示著它的位置。
沈青穗眼睛死死盯著那抹慌亂移動的影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崎嶇不平、長滿滑溜青苔雜草和鬆散碎石的斜坡上追趕,手裡還不斷地撿起石頭砸向那野雞。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逃竄的野雞身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抓住它!必須抓住它!這可能是近期內最好的肉食補充機會!陳芸娘緊隨其後,也是拼盡全力,但女子的體力畢竟有限,又抱著抓住獵物的急切,呼吸很快就變得粗重。
她都沒留意到,腳下的地勢在追逐中正發生著明顯的變化。斜坡的坡度在逐漸加大,碎石越來越多,越來越鬆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