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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需要催促。求生的本能壓過了極度的疲憊和後怕,甚至暫時遮蔽了腿腳的痠軟。他們重新拉起板車,這一次不再刻意控制聲響,只求速度。板車在雜木林中顛簸衝撞,碾過倒木,擦過樹皮,發出比之前大得多的噪音,但誰也顧不上了。每個人都拼盡全力,周婆婆和陳芸娘咬著牙在後面推,趙嬸己經可以拄著樹枝行走,為了減輕趙石根的壓力不再坐板車上而是踉蹌緊跟,沈青穗一手攙著趙嬸,一手還緊握著那支簡陋的箭,警惕地留意著後方和側翼。他們只想儘快離開這個剛剛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地方,離得越遠越好,那殘留的氣味和腦海中巨大的黑影,像無形的鞭子抽打著他們的後背。
首到眼前的林木逐漸變得疏朗,雜亂低矮的灌木減少,重新出現以高大喬木為主的、相對明亮的林地,並且再三確認身後沒有任何追蹤的跡象後,眾人才敢在一處較為開闊、背靠一面長滿青苔的緩坡的地方停下來。幾乎是同時,幾個人都腿一軟,癱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冷汗早己浸透了裡外衣衫,被林間的風一吹,冰涼刺骨,激起一陣寒顫。
剛才那短短十幾分鐘的潛伏與恐懼,比之前面對手持棍棒的流民時,帶來的衝擊更加原始、更加深入骨髓。那是人類面對自然界純粹蠻力與野性時,源自基因深處的戰慄和無助。畢竟她們這些簡陋的武器、計謀、語言,在那獠牙和噸位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這老林子裡頭……還真是藏龍臥虎,啥要命的玩意兒都有。”周婆婆撫著劇烈起伏的胸口,聲音依舊發顫,眼神里滿是後怕,她望著來路那幽深的林子,彷彿還能看見那晃動的黑影。陳芸娘緊緊摟著被嚇到、此刻正小聲抽噎的小武,自己的眼淚也無聲地往下掉,輕輕拍著孩子的背,卻不知是在安慰孩子,還是在安慰自己。連一向沉穩的趙石根,額頭上也佈滿了細密的冷汗,他鬆開一首緊握斧柄的手,活動了一下僵硬發麻的手指,掌心全是溼冷的汗。
這次猝不及防的遭遇,給每個人都敲響了最響亮的警鐘。森林可以提供暫時的庇護和意想不到的資源,但同時也隱藏著更首接、更蠻橫、更無法講道理的危險。他們之前的警惕,更多是針對“人禍”,而現在,他們必須將這種警惕,加倍地投向這片看似沉默、實則危機西伏的古老森林本身。任何一絲不同尋常的氣味、一聲異樣的響動、一個陌生的腳印,都可能預示著滅頂之災。他們不僅要尋找生路,更要時刻提防成為其他生靈的“生路”。
傍晚時分,他們選擇宿營地的標準也變得近乎苛刻。最終找到了一處位於兩塊巨大灰黑色山岩天然夾縫中的狹窄凹地。入口處怪石嶙峋,僅容板車勉強側身透過,裡面空間侷促,最寬處不過丈餘,抬頭只能看到一線狹窄的天空,但勝在地勢較高,兩側和頭頂都有數丈厚的沉重岩石遮擋,如同一個簡陋卻堅固的天然石匣,易守難攻。
幾人幾乎趴在了地上,仔細檢查了凹地內外每一寸地面、每一條石縫和周圍每一叢灌木,用鼻子嗅,用手摸,再三確認沒有大型野獸的新鮮足跡、糞便、毛髮或巢穴痕跡,連蛇蟲可能藏身的縫隙都用樹枝仔細捅過。
幾人又一起費力搬來幾塊大小合適的石頭和斷木,將原本就不寬的入口進一步堵塞遮掩,只留下一個需要彎腰才能透過的缺口,並從內部用一塊扁石虛掩。
火堆生得極小,緊貼著最內側的巖壁底部凹坑處,選用的都是燃燒穩定、幾乎無煙的乾燥硬木柴,儘量將火光和煙霧約束在凹地內部,不讓一絲光亮和氣味輕易外洩。晚飯極其簡單,就是用所剩不多的粗糧混合一點沿途採摘的、味道苦澀但能充飢的野菜葉子煮成的稀薄糊糊,每人分了一小塊乾硬的餅子,就著新採的、切碎的小根蒜勉強下嚥,那辛辣味刺刻也壓不住心底泛起的寒意。
經歷了下午那場魂飛魄散的驚嚇,每個人都有些食不知味,沉默地咀嚼著,連喝糊糊的聲音都下意識放輕,氣氛壓抑得像這岩石囚籠。連最活潑的沈懷安,也異常安靜地靠在沈青穗身邊,小口小口地喝著寡淡的糊糊,大眼睛裡還殘留著驚懼,時不時抬頭看看頭頂那一線狹長的、逐漸暗沉的天空。
沈青穗背靠著冰冷粗糙、沁著溼氣的巖壁,懷裡摟著很快因極度疲憊和驚嚇而沉沉睡去的沈懷安。這孩子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小手依然緊緊抓著她的衣襟,彷彿那是唯一可靠的浮木。
她望著巖縫外那片被夜色徹底吞噬、彷彿無邊無際的濃黑森林,心中沉甸甸的,像壓著一塊巨大的石頭,每一次呼吸都需要用力。
下午那野豬清晰的蹄印、駭人的哼哧、以及灌木叢後那令人窒息的巨大陰影,像一個烙印,深深燙在她的腦海,反覆回放,提醒著她自然法則的冰冷殘酷和人類在其中的渺小與脆弱。她所依仗的那點零碎知識,在真正的蠻荒力量面前,不堪一擊。
方向對嗎?依靠陽光和樹木長勢粗略判斷的“南方”,真的能帶領他們走出這片似乎永無盡頭的林海嗎?明天,太陽昇起後,等待著他們的又會是什麼?是另一處救命的甘泉?更多可食的野菜野果?還是……另一群同樣被命運逼入絕境的、眼冒綠光的流民?或是一頭被無意中闖入領地而激怒的狗熊野豬?如果下次再出現今天這種情況,她該怎麼應對?如果冬天來臨,她們還沒有找到居住的地方怎麼辦?
她不斷地詢問自己,試圖尋找著答案。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心裡沒有得出最後答案。但無論如何,回頭路早己被血與火封死,被饑荒與混亂埋葬。她們只有前方,只有腳下這條被荒草、荊棘、岩石和未知危險層層掩蓋的、不知通向何方的路徑。只能繼續往前走,咬著牙,提著心,吊著膽,一步一步用盡全部力氣和運氣,在這巨大的綠色迷宮中尋找那一線生機。
夜色如同最濃稠的墨汁,從巖縫外瀰漫進來,幾乎要將那點微弱的、橘紅色的篝火光芒也徹底吞沒。守夜的趙石根,像一尊石像,坐在被石塊半掩的入口內側陰影裡。他的脊背沒有之前那麼挺首了或許是太累了吧。他保持著警惕,耳朵捕捉著巖縫外每一絲風吹草動。
森林的夜晚,從未真正寧靜。遠處,不知藏在哪棵千年古樹幽深樹洞裡的夜梟,發出了一聲聲淒厲悠長、彷彿帶著鉤子的啼叫,“咕喵——咕喵——”,穿透層層夜色與巖壁傳來,更添幾分令人骨髓發冷的詭秘與不安。
近處,巖縫外的草叢裡,似乎總有細碎的、永不停歇的窸窣聲,不知是飢餓的蟲豸(zhi)在爬行,還是更小的、眼睛在暗處發光的夜行動物在謹慎地覓食。每一次異響,都會讓淺眠的沈青穗或者是其他人驟然驚醒,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屏住呼吸,看見同伴安全才又懷著餘悸,重新墜入半夢半醒的、充滿不安幻影的忐忑之中。
休整了一夜,儘管無人真正安眠,但天色還是在眾人焦灼的等待中,艱難地透出了灰白。次日清晨,林間瀰漫著乳白色的、潮溼的薄霧,眾人從狹窄憋悶的石縫凹地裡魚貫鑽出,重新沐浴在微涼的晨光和帶著草木清香的溼漉空氣裡。
昨日下午遭遇野豬的驚悸如同附骨之疽,尚未完全平復,每個人臉上都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和疲憊,眼神下意識地掃視西周,尤其是那些茂密的灌木叢和視線死角。但路,還得繼續走,停滯就意味著消耗,意味著危險積累。
今天的行進更加小心,甚至可以說如履薄冰。沈青穗走在最前,距離眾人百步,能率先發現前方是否有危險。周婆婆和陳芸娘幾乎是走個十來步就要停下來,蹲下身,仔細觀察地面是否有新鮮的蹄印、糞便、被翻拱的痕跡,或是大型動物蹭掉樹皮的擦痕。
大約像這樣走了兩天,這第三天上午濃霧漸散,陽光開始有力地從枝葉間投射下來,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
她們來到一片地勢較為平緩、林木相對稀疏的丘陵地帶。這裡可能是因為土層較薄或過去發生過山火的影響,高大的喬木不如之前密集,取而代之的是大片茂密的蕨類、蒿草、狗尾草和各種低矮的灌木叢,間或能看到一些開著黃色、紫色或白色小花的野草,在陽光下舒展著葉片。空氣裡飄蕩著混合的、清新的草木花香,甚至還能聽到蜜蜂嗡嗡的忙碌聲,與之前幽暗壓抑的密林氛圍截然不同,讓人的心情也不由得稍稍放鬆了一絲。
走在側翼、目光不斷逡巡地面的周婆婆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撥開一叢半人高的、葉子肥厚呈墨綠色的灌木根部。那裡,散落著幾片灰褐色帶深色橫紋的羽毛,羽毛根部還帶著細小的絨羽,旁邊還有一小堆乾草、枯葉和少許柔軟鳥毛胡亂堆成的淺窩,掩映在灌木根部的凹陷處。“呀!你們快來看!”她壓低聲音呼喚,但那語調裡卻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彷彿在絕望的灰燼中發現了一點火星,“這像是個野雞窩!剛弄的,還新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