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梅就是張大山的妻子,他撐著旁邊的樹,咬著牙慢慢起身,傷腿剛一沾地就猛地一哆嗦,額角又滲出汗珠。他踉蹌著站穩,每挪一步都微微跛著,身子晃了又晃,卻硬是不肯讓趙石根攙扶。腳步有些虛浮沉重,他攥緊拳頭強忍著疼,目光卻首首望著他妻子住的山洞方向,一步一挪地往前蹭。
沈青穗看著他強忍劇痛的踉踉蹌蹌的站了起來樣子,又想到他口中那個獨自在山洞裡、不知丈夫生死的孕婦,心裡像堵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她叫住張大山,轉身走到板車旁,在那堆零零碎碎裡翻找。她記得有幾樣止血化瘀的草藥,是前兩天在溪邊石縫裡採的,曬得半乾,應該還能用。她小心地挑出幾株葉片肥厚、帶著紫紅色脈絡的景天三七,又抓了一把筋骨草,找了個相對平整的石片,用另一塊石頭仔細搗爛。綠色的草汁滲出來,帶著一股苦澀的清冽氣味。
她拿著搗好的藥泥和一塊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的舊布片走回去,蹲在張大山身邊。“張大哥,你這腿傷得不輕,骨頭興許沒大事,但瘀血腫得厲害,不處置一下,你這很影響走路。”她的聲音不高,但很穩,手上動作也沒停,小心地將他腿上胡亂捆紮的、浸透血汙的破布條解開。
傷口完全露出來,是鈍器猛烈撞擊刮擦造成的,從膝蓋上方一首到小腿肚,皮肉翻卷,青紫黑紅連成一片,看著十分駭人。她仔細按壓檢查了腿骨,好在確實沒有斷骨刺出,但腫脹得厲害,摸上去硬邦邦的,顯然內裡出血嚴重。她用竹筒裡僅剩的一點乾淨水,淋溼布片一角,避開傷口中心,輕輕擦拭掉周圍最髒的汙物和乾涸的血痂,然後將那團散發著苦味的墨綠色藥泥厚厚地敷了上去,再用布條從膝蓋上方開始,斜著纏繞包紮下來,最後在腳踝上方打結固定。她不敢包得太緊,怕影響血脈迴流,但又必須起到一定的壓迫止血和固定作用。
清涼的藥性似乎多少緩解了些火辣辣的灼痛,張大山緊繃的肌肉稍微鬆了點,他看著腿上的繃帶,喉結滾動了幾下,想說什麼感激的話,最後只擠出兩個字,“……多謝。”
沈青穗擺了擺手。
“你這手臂也得看看。”沈青穗注意到他另一條手臂不自然地垂著,衣袖撕破,露出的皮膚上也是一片擦傷和腫脹。她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腕和肘關節,張大山疼得吸氣。她檢查了一下,還好,只是肩關節脫臼,外加扭傷和皮肉傷。她記得老中醫提過簡單的肩關節復位手法,但從未實踐過,心裡沒底。她看了看趙石根,“趙叔,他這胳膊應該是脫臼了,你會接嗎?”
趙石根走了過來。他常年在山裡勞作,與木頭打交道,摔打磕碰是常事,對付這種簡單的脫臼有些粗淺的經驗。
“張兄弟,忍一下,很快。”趙石根沉聲道,示意沈青穗幫忙按住張大山的肩膀。他一手托住張大山受傷手臂的肘彎,一手握住他的手腕,慢慢外展、上舉,感受著關節錯位的角度。張大山咬緊牙關,額上冷汗涔涔,另一隻手死死抓住身旁的草根。趙石根屏息凝神,找準位置,猛地向上一託,同時向內旋轉手腕,只聽輕微“咔噠”一聲,脫臼的關節回了位。
張大山悶哼一聲,疼得眼前發黑,但隨即感覺那條手臂雖然依舊疼痛酸脹,卻不再有那種空虛錯位、無處著力的難受感了,手臂也能稍微活動了。
“行了,骨頭歸位了。但這下傷得狠,筋肯定扭著了,近期這隻手千萬不能用力,最好吊著。”趙石根鬆開手,擦了擦自己額頭的汗。沈青穗又用剩下的藥泥給他手臂上紅腫擦傷的地方敷了敷,用布條簡單固定了一下,做成一個簡易的吊帶,掛在脖子上。
經過這一番處置,張大山的狀態明顯好了許多,雖然依舊虛弱疼痛,臉色蒼白,但至少手腳都能勉強活動,不再像剛才那樣完全是個廢人。
他試著活動幾下,感覺狀態要比之前好得多,“恩人們……大恩不言謝。我……我現在也能動了。不能再耽擱你們,我這就慢慢往回挪。梅兒還等著我……”他對著趙石根和沈青穗,深深作了個揖,牽扯到傷口,身形又是一晃。
趙石根扶了他一把,將一根結實、長短合適的樹枝遞給他當柺杖,沉聲道,“路上當心,彆著急,看著腳下,別再摔著。順著平坦點的路走,避開那些陡坡和碎石。”
張大山連連點頭,千恩萬謝,然後轉過身,拄著樹枝,一步一步,極其緩慢而艱難地,朝著他來時的方向挪去。每走一步,受傷的腿都傳來隱隱的痛,讓他不得不走一段路就停下來喘氣,背影在斜陽中佝僂著,微微顫抖,顯得異常孤單脆弱。但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下,只是咬著牙,拖著腿,一點一點地沒入林間漸濃的陰影裡,最終消失在樹木之後。
眾人站在原地,目送他蹣跚的背影完全消失,一時間都沒說話,心頭沉甸甸的。林間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歸巢鳥雀偶爾的啁啾。
“唉,也是個苦命人,盼著他能平安回去,他媳婦兒可千萬要挺住。”周婆婆長長嘆了口氣,滿是皺紋的臉上寫滿同情和憂慮,她望著張大山消失的方向,彷彿能看見那個獨自等待的孕婦。
“是啊,這兵荒馬亂的,誰家都不容易。”陳芸娘低聲應和,將懷裡有些不安扭動的小武摟得更緊了些,聲音裡帶著物傷其類的悲涼,“一個女人家,大著肚子在山洞裡,丈夫又傷了……這日子可怎麼過。”
沈青穗默默收回目光,心裡那團溼棉花卻好像吸足了水,變得更沉了,墜得她心口發悶。她想起張大山提到他媳婦梅兒,懷孕八個月了。八個月……胎位是否正?孕婦身體底子如何?山林裡的孤身一人,恐懼焦慮,丈夫重傷未歸帶來的絕望……任何一種情況都足以引發意外,而早產加大出血,在這缺醫少藥、與世隔絕的深山,幾乎就是死神的請柬。
她強迫自己不再深想,轉身開始收拾剛才用過的石片和剩下的草藥殘渣,動作有些機械。生存是冷酷的,他們自身尚且如同風雨中的浮萍,隨時可能傾覆,哪裡還有餘力去承擔另一個陌生家庭的生死重量?
轉身間,沈青穗的眼角忽然瞥見板車角落的竹編小筐裡,靜靜臥著幾顆圓滾滾的野雞蛋,蛋殼上布著深淺不一的褐色斑點,還沾著些許細碎的乾草屑,看著格外鮮活。
見她盯著那筐野雞蛋,陳芸娘抱著小武緩步走過來,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幾分惋惜又無奈的神色,“方才你滾下坡去,我和懷安都慌了神,只顧著喊你、找你,那野雞受了天大的驚嚇,撲稜著翅膀一頭扎進密林裡跑沒影了。我瞅著估計抓它沒什麼戲了,就把它巢裡這幾顆蛋收走了。”
沈青穗輕輕點頭,指尖輕輕碰了碰微涼的蛋殼,一共五顆,個頭比家雞蛋小巧些,是亂世裡難得的稀罕吃食。她小心地將竹筐往板車平穩的中間位置挪了挪,避開車輪顛簸的邊緣,生怕磕碎了這來之不易的野雞蛋。
趙石根揮了揮手,像是要揮開心頭那點不適,聲音比平時更低沉了些,“走吧,天快黑了,咱們也得趕緊找地方過夜。”
隊伍重新動了起來,拉起板車,繼續朝著前面走。只是氣氛比之前更沉凝了些,連腳步聲都似乎輕了許多。沈懷安似乎也感受到了大人們低沉的情緒,乖乖地跟在沈青穗身邊,小手緊緊拽著她的衣角,不再像之前那樣好奇地東張西望、嘰嘰喳喳。
她們按照沈青穗的計劃,稍稍調整路線,儘量選擇地勢相對平緩、林木不過於茂密、視野稍好的地帶行進,同時也更警惕地留意著周圍動靜。沈青穗勉強打起精神,繼續留意著沿途的草木,又發現了幾種葉片肥厚、莖稈多汁的疑似野菜,試著掐了一點嫩尖在嘴裡嚼了嚼,味道有些澀,略帶土腥,但沒有麻舌或怪味,她記下植株形態和生長環境,準備下次遇到多采一些試試。周婆婆和陳芸娘也時不時能發現幾叢熟悉的馬齒莧或苦麻菜,雖然數量不多,但總歸是點滴添補。
日頭在樹梢間緩慢西移,絢爛的晚霞給林梢鍍上一層金邊,但林下的光線卻迅速變得柔和而黯淡,拉長了樹木奇形怪狀的影子,彷彿無數沉默的巨人。就在他們穿過一片以高大松樹為主的林地,松針厚厚地鋪在地上,腳步無聲,正準備在前方一處背風的山坳尋找今晚的宿營地時,身後,那一片他們剛剛走過的、此刻己完全籠罩在昏黃朦朧光影中的松林裡,突然傳來了極其急促、慌亂、完全失了章法的奔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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