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張大山的話，沈青穗的心猛地一沉。她之前己經猜到了可能是這種情況，但心裡還是有些僥倖。
出血早產，在這個時代，即便是在城鎮裡有經驗豐富的產婆和郎中坐鎮，也常常是生死難關，產婦和嬰孩的死亡率高得驚人。
更何況他們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老林，沒有熱水，沒有乾淨的布，沒有藥物，也沒醫生和穩婆……這幾乎己經不能稱之為難產，而是一場註定的悲劇正在上演。
她彷彿能透過張大山絕望的雙眼，看到一個同樣絕望甚至己經意識模糊的婦人，在昏暗潮溼、充滿血腥氣的山洞裡，獨自承受著劇痛和生命流逝的雙重摺磨，而她的丈夫，此刻正跪在自己面前，發出垂死的哀鳴。
趙石根的臉色十分凝重，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晦暗不明。他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疙瘩，腮邊的肌肉因緊咬牙關而微微鼓起。他飛快地掃了一眼自家這一車人——臉色發白、眼中含淚的周婆婆，抱著小武、手足無措的陳芸娘，緊緊依偎著沈青穗、嚇得小臉煞白的沈懷安，還有旁邊拄著樹枝、同樣驚惶無措的趙嬸。他又看了看地上如同陷入絕境的困獸般崩潰哀求、幾乎要暈厥過去的張大山。
這是個無比艱難、近乎殘酷的抉擇。不幫？於心何忍？那將是兩條活生生的人命，就在距離他們不遠處，在絕望中消逝。從此以後，午夜夢迴，今日這一幕是否會成為啃噬良心的毒刺？幫？前路莫測，自身難保。他們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傷的傷，己經是泥菩薩過江，而張大山只是才認識不到一天的陌生人，干涉他人的命運，她們會不會有難以預料的麻煩？黑暗中的山林彷彿張開了巨口，等待著吞噬更多。
周婆婆己經顫巍巍地走上前，她沒去看其他人，而是首接蹲下身，伸出枯瘦但溫暖的手，用力握住張大山那雙沾滿泥血、冰涼顫抖的手，老眼裡噙滿了渾濁的淚水，聲音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悲憫與不容置疑的力道，“造孽啊！真是造孽！這是閻王爺在催命啊！稍有不慎就是一屍兩命！活生生的人，不能就這麼沒了！天爺看著呢！穗兒啊！”她猛地抬起頭，渾濁卻異常明亮、彷彿燃著兩簇火苗的眼睛死死盯住她，每一個字都像從胸腔裡迸出來，“咱不能眼睜睜看著！咱們也是逃難的人，知道活下來有多難！可正因為知道，才更不能見死不救！跟何況他們對我們也沒啥壞心思，咱們得去！一定得去！現在就去！”
陳芸娘也像是被周婆婆的話和眼前慘狀點燃了，她看了看沈青穗，沈青穗眉頭微皺但沒說什麼，她將小武往趙嬸懷裡一塞，急步上前，因為激動和恐懼，聲音有些發抖，卻異常堅定，“趙叔，讓我去！我生過懷安和小武，我知道生孩子是怎麼回事，哪怕只是搭把手，遞點東西，陪她說句話也好！還有沈姐姐懂草藥，興許……興許能有法子幫上點忙，哪怕只是止止血！咱們不能見死不救啊！那……那可是兩條命！是一條命在喊救命啊！”她說著，眼圈己經通紅，同為女人，同為母親，她更能切膚地體會那種孤立無援、瀕臨死亡的巨大恐懼和絕望。
沈青穗深吸一口氣，眉頭舒展，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讓她打了個寒噤，卻也迫使她急速運轉的頭腦更加清醒。
她看向趙石根，語氣快速、清晰而低沉帶著十分的冷靜，“趙叔，能幫一把幫一把吧。他說的情況己經十萬火急，耽擱不起哪怕半柱香的功夫。大出血如果短時間內止不住，產婦會因失血過多休克，甚至……時間就是命。我和娘，還有芸娘，我們三個女人過去，這是最合適的。您是男人，去了也幫不上核心的忙，山洞狹窄，反而可能讓產婦更緊張羞怯。您和趙嬸帶著孩子們，還有板車，這是我們全部的家當和退路。你們就在這附近，馬上找一個隱蔽、背風、易守難攻的地方躲起來，千萬藏好，別生太大的火，別弄出光亮引人或野獸注意。”
她頓了頓，繼續安排道，“我們會用最快的速度。大概……大概天亮時分，雞鳴前後，我們差不多就回來了。”
她的安排清晰，接生救援是女人之間的事，趙石根去了確實沒什麼用處，所以他必須留下來，保護剩下的家人和這點賴以生存的物資，這是他們這支隊伍最後的根基和希望，不能有失。
趙石根看了一眼地上因為極度絕望和等待最終判決而幾乎要停止呼吸、眼神空洞望著他的張大山。終於，他腮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吐出來那句話，“我知道了……你們……去吧！”
沈青穗也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轉身，迅速從板車最隱蔽的角落裡拿出那個裝著各種草藥的小包袱，沉甸甸的。趙嬸把一個還剩大半袋水的水囊，連同最後小半塊用乾淨樹葉仔細包著的烤兔肉，一股腦塞給周婆婆，也叮囑道，“周嫂子，千萬小心！手裡的棍子都拿穩了！路上萬一碰見什麼危險，有任何不對勁，別猶豫，立刻往回跑！我們就在這附近，等你們回來！等到天亮！”
張大山聽到那聲“去吧”，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他不知從哪裡又榨出一股力氣，竟然用那條傷腿和雙臂支撐著，猛地從地上爬了起來，身體劇烈搖晃，幾乎要再次栽倒，但他死死撐住了。“這邊！快！跟我來！不遠了！穿過這片松林，下一個矮坡，山洞就在一片藤蔓後面！”他轉身就要帶路，恨不得肋生雙翅立刻飛回去，那條傷腿拖在地上，劃出凌亂的痕跡。
沈青穗先開啟裡面的包袱，快速解開瞥了一眼。裡面分門別類用草莖捆著或樹葉包著：止血效果最好的大薊、小薊，消炎的蒲公英根、野菊花，一點點補氣固脫的黃芪碎根，還有她之前小心翼翼炮製、研磨成粉、準備在最危急時外用的三七粉等等。她心裡稍微定了定，重新系好包袱，緊緊綁在自己腰間，確保奔跑時不會脫落。她又從板車上扯下那塊最大的、相對乾淨、原本打算當被子用的舊麻布，快速摺疊起來拿在手裡。周婆婆把趙石根給的東西揣進懷裡，也握緊了那根一路用來探路和防身的木棍。陳芸娘則撿起了自己那根木棍，雙手緊緊握住，指節發白。
三個女人，甚至來不及再多說一句話，只互相交換了一個凝重、決絕而又彼此鼓勵的眼神，便跟著心急如焚的張大山，朝著那片暮色最深的密林深處跑去。
張大山跑得踉蹌拼命，不斷回頭嘶聲催促，他的身影在昏暗的松林間忽隱忽現。沈青穗她們緊隨其後，奮力撥開橫生的枝杈，躍過盤根錯節的樹根，腳步聲、喘息聲和衣物摩擦枝葉的沙沙聲迅速遠去，很快，幾個人的身影就被濃重的暮靄和幽深的樹影徹底吞沒，再也看不見了。
趙石根站在原地，久久未動。山林裡最後一點天光終於徹底熄滅，濃重的、帶著松針清苦和夜露寒意的陰影從西面八方的樹根下、岩石後、灌木叢中合攏過來，無聲無息，卻帶著巨大的壓迫感，將這片小小的林間空地緩緩包圍、浸透。他握緊了手中的斧頭，粗糙的木柄深深抵進掌心，傳來堅實又冰冷的觸感，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沈懷安悄悄走到他身邊，伸出冰涼的小手，緊緊握住了他粗糙的大手，仰起的小臉上，那雙酷似沈青穗的眼睛裡，盛滿了超越年齡的，深切的擔憂和恐懼，他小聲地、帶著壓抑的哭腔問，“木匠爺爺……娘，還有奶奶、芸孃姨……她們……她們還會回來嗎？天這麼黑……”
趙石根搖了搖頭，沒有低頭看他，目光依舊死死盯著她們消失的那片彷彿深淵入口的黑暗處，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了幾下，胸膛起伏。最終，他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乾澀嘶啞到極點的聲音，對著無邊的黑暗，也像是對著自己和孩子，低沉地、一字一頓地說，“她們……會回來的。她們……一定得回來。”
林風驟然變大，穿過高處的松樹梢頭，發出更加響亮而悠長的嗚嗚聲響，趙嬸緊緊抱著開始低聲啼哭的小武，趙石根己經把火生起來了，小小的一堆。沈青穗不在，沈懷安也不哭不鬧，幫著趙嬸燒火，找東西。幾人臉上都失去了最後一點血色，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等待。這個夜晚，註定比以往任何一個，都更加漫長、寒冷而難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對留守者意志和神經的殘酷煎熬。
濃重的、帶著土腥和隱約黴味的黑暗，包裹著狹窄的山洞口。沈青穗三人彎著腰，幾乎是手腳並用地跟著張大山擠過那道被厚厚藤蔓遮掩、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一股混雜著血腥、汗液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分泌物氣味的溫熱濁氣撲面而來，讓她呼吸一窒。
洞內比想象中略深一些，但也僅是一個不規則的、約莫兩丈見方的天然石穴。光線極其昏暗，只有洞口藤蔓縫隙漏進的一線微弱天光，以及角落裡一小堆將熄未熄、冒著青煙的柴火餘燼，勉強勾勒出洞內的輪廓。藉著這黯淡的光，沈青穗一眼就看到了蜷縮在火堆旁一塊粗糙獸皮上的身影，那應該就是梅兒。
她側躺著，身體痛苦地蜷縮成一團，身上蓋著件破爛不堪的棉襖，但下身處深色的洇溼痕跡在昏暗光線下依然觸目驚心。她頭髮散亂，黏在冷汗涔涔的額頭和頸側，臉色是一種嚇人的青白，嘴唇乾裂，微微張著，發出壓抑的、如同受傷幼獸般的痛苦呻吟。
聽到有人進來，她費力地轉過頭，眼神渙散，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瀕死的恐懼，當看到跌跌撞撞撲進來的張大山時，那眼神里才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隨即又被更劇烈的陣痛淹沒，她猛地抓緊身下的獸皮，指節泛白，喉嚨裡溢位破碎的嗚咽。
“梅兒！梅兒！我回來了！我帶人來救你了！”張大山撲到妻子身邊，想去握她的手，卻又不敢用力，只能顫抖著聲音，語無倫次地喊著她的名字。
周婆婆和陳芸娘緊跟著進來，立刻被洞內的景象和氣味衝得眉頭緊鎖，但兩人都沒有絲毫退縮。周婆婆迅速掃視了一眼洞內環境，當機立斷，“快！把火生起來，生大一點！光太暗了，什麼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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