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懷安原本蜷在炕角睡得香甜，聽見院裡祖母和他孃的聲音，小身子動了動，揉著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爬了起來。
他身上還裹著半舊的粗布小被子，頭髮睡得亂糟糟的，小短腿挪得慢吞吞，光著腳丫踩在微涼的幹泥地上，一路打著哈欠走到屋門口，看見沈青穗和奶奶在說話，軟糯的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娘，你回來了……我睡醒啦。”
沈青穗回頭看見兒子，連忙彎腰把他抱起來，用袖口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印，溫聲哄道，“狗蛋醒啦？來抱抱”
聽見有地了，周婆婆枯瘦的雙手瞬間顫抖起來，她連忙顫巍巍的接過那張薄薄的地契，雖說她一輩子沒讀過書、不認字，卻一遍又一遍摩挲著上面炭黑的字跡、黑色的手印，還有村長按上的私人印記，渾濁的老眼瞬間蓄滿了淚水，淚水順著臉上的皺紋滑落，滴在地契上，又被她小心翼翼擦去，嘴裡不停唸叨著阿彌陀佛，聲音哽咽，“總算有地了……老天爺開眼了……咱們以後不用再餓肚子、不用再逃荒了……咱們有家了……”
沈懷安仰著小小的臉蛋，拽著奶奶的衣角，軟糯的聲音帶著孩童特有的懵懂，“阿奶，有地就能吃雜麵餅嗎？就能喝稀粥嗎？”
“能，能天天吃，管夠吃。”周婆婆彎腰抱起孫子，把臉貼在孫子柔軟的發頂上，哭得滿臉褶皺都擰在一起，卻又笑得無比欣慰。
陳芸娘也放下手裡的針線，快步走到沈青穗身邊，眼眶紅紅的，卻帶著由衷的歡喜，輕聲道，“沈姐姐，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咱們以後再也不用顛沛流離，再也不用擔心吃了上頓沒下頓了。”
沈青穗點了點頭，又把張大山和趙石根商量好、要先來幫她家開荒的事情，一字一句細細說了一遍。
周婆婆聽完，更是雙手合十，連連唸佛，眼淚流得更兇，卻都是感動的淚，“都是好心人吶……都是實心實意的好人……當初逃荒路上遇上他們，是咱們的福氣，到了這兒還這般幫襯咱們，這份恩情，咱們這輩子都不能忘，下輩子也要記著。”
她說著，就要掙扎著起身，腳步踉蹌：“明天我也要去地裡，別看我年紀大了，但種地可是一把好手，像拔草、遞水、送飯、播種、照看懷安還是能行的，我不能讓人家白白出力，我待去給他們搭把手，要去謝謝他們。”
“娘，你可不能去。”沈青穗連忙扶住婆婆，柔聲細語地勸著，“我知道你是個種地一把手。但這又不是開好的地，是荒地，全是荊棘碎石，風大土揚，萬一一個不小心被荊棘劃破手、被石頭絆著腳，那可怎麼好？你就在家看好狗蛋和小武，把家裡的熱水燒好，把乾糧烙好，到時候給我們送到地裡，就是幫了最大的忙。況且我們也只有一把鋤頭，我和芸娘換著來，換下的再拔拔草就剛剛好。”
陳芸娘也連忙跟著勸，“周婆婆，您在家歇著，我跟沈姐姐去地裡幹活，我能拔草、能鋤地，之前在我婆婆家也經常幹，你就放心吧。”
周婆婆被兩人勸得沒法，只能點點頭，嘴裡依舊不停唸叨著要好好感謝人家，要把家裡的雜麵拿出來，給幫忙的人烙餅子吃，絕不能讓人家幹著力氣活，還吃不飽肚子。
一家人正圍著地契，說著未來種地、過日子的打算，院裡的氣氛溫暖又安穩。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有節奏的叩門聲，敲門聲不重，卻格外禮貌，緊接著，一口帶著濃濃鄉音的溫和女聲傳了進來，語氣帶著親切的煙火氣，“恁屋裡有人沒？俺是住東邊隔壁的劉田氏，過來串個門，認認新鄰居，往後也好互相照應。”
沈青穗連忙起身，快步走到門口，伸手拉開那扇木柴門。
門外站著一位約莫西十多歲的農家大娘，身材微胖，看著敦實厚道，穿著一身半舊的藍色粗布短褂，褂子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沒有半點汙漬，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挽著一個利落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臉上帶著和善的笑意，眼角有細細的皺紋，看著格外親切。
她手裡拎著一個竹編小籃，籃口用一塊乾淨的青色粗布蓋著，竹籃編織得細密結實，一看就是家裡常用的物件。
“是田大娘啊，快請進，快請進。”沈青穗連忙側身讓開道路，語氣熱情又恭敬，“我們剛落戶沒幾天，家裡亂糟糟的，還沒來得及去拜訪鄰里，倒是勞煩您先跑一趟，實在是不好意思。”
劉田氏邁步走進院中，腳下特意避開院裡的小石子，她西下打量了一圈，見茅草屋雖然簡陋，卻被收拾得乾乾淨淨，地面掃得一塵不染，牆角的柴火捆紮得整整齊齊，就連門口的青石墩都擦得乾乾淨淨，臉上的笑意立刻更濃了。
“閨女客氣啥，人家都說，遠親不如近鄰，哪有嫩也講究哎。”劉田氏笑著開口，河南口音聽著格外親切，接地氣，“俺就住恁家東邊第一戶，緊挨著，前幾天就看見恁搬過來了，看著都是些老實勤快的人家，俺一首忙著家裡的餵雞、澆菜園子還有下地幹活，都沒來得及過來瞅瞅，今兒個得空，就過來串串門，認認人。”
“咱們這劉家集不算大，人都實在，不欺生、不排外，只要安分守己、勤快過日子，大家都能好好相處，恁就安心住著吧，把這兒當成自己家就管。”
周婆婆也連忙抱著沈懷安起身，快步迎了上來，一把拉住劉田氏的手，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他大娘，快坐快坐，芸娘，快給大娘倒碗涼水來，家裡簡陋，也沒啥好招待的，你別嫌棄。”
“噯，嫌棄啥，都是窮苦人家，誰還嫌誰簡陋啊。”劉田氏笑著擺手，反手握住周婆婆的手，只覺得兩手粗糙的掌心相貼，格外踏實，語氣越發熱絡，“聽人家說，恁是北邊那邊的？”
“是嘞，是嘞！”周婆婆繼續說道，“這幾年那邊也不知道老天咋了，連著三年年年旱，今年最嚴重啊，那地裡顆粒無收，樹皮草根都吃光了，沒辦法才帶著兒媳孫子一路逃荒，走了千里路，才到了這兒，總算能安身了。”
陳芸娘麻利地端來一碗涼水，用的是家裡沒怎麼用比較乾淨的一個粗瓷碗，雙手遞到劉田氏面前，輕聲細語，“田大娘，您喝水。”
“哎，好閨女，長嘞怪齊整，還恁懂事。”劉田氏接過碗，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隨手把手裡的竹籃也放在桌上，伸手掀開上面蓋著的青色粗布。
竹籃裡的東西立刻露了出來，裡面有兩把帶著晶瑩露水的青翠青菜，菜葉鮮嫩肥厚，應該是剛從菜園裡摘下來的，還帶著泥土的氣息；還有兩個紅皮雞蛋，乾乾淨淨，圓滾滾躺在菜葉上，在這饑饉的年月裡，雞蛋是最金貴的東西，尋常人家都捨不得吃，要留著買錢換鹽換針線；還有一小把才掐的小蔥，水靈靈的，是能提味的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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