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石村離這兒也不算很遠，有個五六里地。”錢嬸放下碗，湊到周婆婆身邊，低頭看著襁褓裡的小武，伸手輕輕碰了碰孩子軟乎乎的小臉蛋，動作輕得怕驚著孩子，“這就是小娃娃吧？長得真周正，眉眼跟芸娘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真好。當年在安置院，我天天懸著心怕遭罪，如今總算落穩腳了。”
“託老天爺的福，劉家集是個好地方，鄰里心善熱情。芸娘，把孩子抱走吧，估計該吃奶了。”周婆婆對陳芸娘說道，陳芸娘應了一聲抱著小武進屋了，小武現在才九個月大陳芸娘不忍心徹底斷奶，再加上陳芸娘身子養了回來，就半喂半養，也能讓孩子少受遭罪，等到一歲時再斷了。
“剛來的時候啥都沒有，村長給落了戶口，又送東西。還有鄰居劉田氏，那人可別提了，熱情的不歹了，天天幫著幫那還送東西，連我們那二十畝荒地都是她帶著家裡男人和其他村裡人來幫忙開墾的。這幾天又帶著青穗和芸娘跟著上山撿柴，把柴都囤夠了，你看那倆大柴垛，夠一冬天燒的。孩子也都康健沒啥不帶勁的，懷安能跑能跳，小武吃了睡、睡了吃，一點不鬧人，總算熬出頭了。”
錢嬸聽了，臉上露出發自內心的高興，連連點頭，“能安穩下來就好，能安穩下來就好啊。”說著話，她往左右掃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些，又問，“那芸娘……是跟你們住一塊兒嗎？”
“是嘞。”周婆婆嘆了一聲，又帶著幾分欣慰道，“早先一起逃荒來的石根家還有大山他們，如今都有了宅基地，就分開各自立灶過日子。芸娘就她一個女人家，還帶著小武，身邊沒個能撐事的男人，日子難啊。穗兒說都是一條路上熬過來的，總不能看著她孤單受欺負，就讓她們娘倆跟著我們一起過。先這麼搭夥住著，等小武再大些，能頂門立戶了，再讓芸娘自己琢磨往後的去留。”
錢嬸聽罷，輕輕拍了拍大腿，“青穗這孩子，心眼好啊。芸娘跟著你們，也算有個依靠，不用再擔驚受怕了。”她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只是你們也多留心些，這人多眼雜，閒言碎語少不得，別叫旁人嚼了舌根，委屈了你們，也委屈了芸娘娘倆。”
周婆婆笑了笑，臉上帶著通透說道，“嗐，這些我們心裡都有數。只要日子往好處奔，旁人說啥閒話，全當耳旁風颳過去就算了。青穗也早想好了，真要是閒言碎語鬧得兇，就讓芸娘認我做乾孃，名正言順住在一起。往後她若是想再嫁，遇上靠譜本分的人家，我們這一大家子，就是她實打實的孃家人，誰也別想欺負她半分。”
錢嬸聽得連連點頭，“有你們這話，芸娘可真是苦盡甘來，往後總算能有個靠山了。”
正說著，沈青穗從廚屋出來，手裡端著兩碗溫水，讓她們邊喝邊聊，又轉身回去再端幾碗擺上桌。
錢嬸確實有些口渴，就接過碗剛抿了一口，舌尖一甜，立刻就嚐出來是放了糖的，忙放下碗客氣，“哎喲，這還放了糖？使不得使不得，糖金貴得很，給我們喝白水就成了！”
沈青穗笑著擺手，“錢嬸你快喝吧，走一路了，喝點甜的潤潤嗓子。糖就是過日子用的，你跟我們還客氣這個？”
錢嬸捧著粗瓷碗，心裡還是過意不去，嘴裡還在唸叨，“你們如今剛立住腳，處處都要花錢，糖多金貴啊，哪能這麼隨便給我們喝。”
周婆婆在一旁笑著接話，“如今日子慢慢好起來了，也該嚐嚐甜滋味。”
沈青穗把最後幾碗水擺上桌，又讓來福和懷安來喝，來福聽她娘說是糖水，早就按耐不住了，但沒人叫他，他也沒好去喝。聽見沈青穗叫他，趕緊跑了過來，兩個孩子捧著碗大口大口地喝，眉眼都彎了起來，喝完又趕緊跑回去玩了。
沈青穗笑了笑，端了一碗糖水去屋裡給芸娘，趁著機會都帶嚐嚐甜味。
尋常人家，糖是頂金貴的東西，價格絲毫不低於鹽價甚至更高。只有媒人上門、或是親家長輩來做客，才捨得捏一點衝碗糖水，算是最體面最看重的招待。
錢嬸看著倆孩子玩得開心，伸手揭開竹籃上的土布，從籃裡拿出兩截素色粗棉布，還有一個用破布包著的小包裹，開啟布包，裡面是幾小撮彈好的白棉花，棉花曬得乾乾爽爽，捏在手裡軟乎乎的，沒有半點雜質。
......
她把布和棉花一起遞到沈青穗手裡，語氣實在得很，“青穗大妹子，我也沒啥金貴東西，這是我給家裡人做冬衣剩下的布頭兒，還有點零碎棉花，不多，都是邊角料，你別嫌棄。我想著你們剛落戶，缺東少西的，這點布棉，總能派上點用場。”
沈青穗接過布和棉花，指尖摸著厚實的粗布和鬆軟的棉花，心裡可高興壞了。
“錢嬸，這咋好意思，你自己留著用啊，我們咋能要你的東西。”沈青穗推辭著，要把布棉遞回去。
錢嬸按住她的手，執意不肯收，“零碎東西，不值當啥，我們家布夠，棉花也剩點，你拿著，別跟我見外。”
周婆婆在一旁看著，突然眼睛一亮，拍了下手，“哎呀，可太巧了！穗兒，你忘了，咱們前幾天做棉襖剩下的布和棉花，就差那麼點，不夠給小武做個貼身的嬰兒小棉被，正愁沒法子呢，你送的這些，不多不少，正好湊夠了！”
沈青穗一聽，立馬反應過來，臉上的歡喜藏都藏不住，“是啊，錢嬸，你送的這布棉可太及時了！正好給小武做個小棉被，這下小傢伙冬天睡覺，再也不怕凍著了！”
“那可太好了！”錢嬸也跟著高興，拍著大腿笑，“我還怕這零碎東西沒用處給浪費了，沒想到正好頂上，這就叫趕巧了，不浪費，能給小娃娃用，比啥都強！”
幾人坐在院裡，話匣子一開啟，就收不住了，從當年安置院的苦日子，聊到如今的安穩生活，家長裡短，樁樁件件，說不完的貼心話。
“當年在安置院，咱們都是好幾號人擠一間通鋪，，地上鋪點乾草就睡，一天兩頓稀粥，稀得能照見人影，喝得肚子裡空落落的。”錢嬸嘆了口氣，眼神里滿是回憶，“那時候我就想，啥時候能有個自己的屋，能吃上一頓飽飯，就知足了。”
“去了小石村，村長給分了間土坯房，還有二十畝荒地，而且那村裡也有不少人來幫忙，你錢叔天天開荒種地，閒了去縣上打零工，扛麻袋、修農具，啥活都幹，如今雖說不富裕，也能吃飽穿暖，比逃荒時強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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