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劉家集的路上,日頭懸在半空,把土路曬得暖融融的,驅散了不少冬日寒氣。劉二柱走在前頭,腳步輕飄飄的,時不時抬手撓撓後腦勺,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旁人瞧一眼就知道,這小子心裡頭正甜著呢。
田大娘跟在一旁,跟周婆婆、大柱媳婦嘮個不停,三句不離李晚禾,誇那姑娘手巧、性子穩,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媳婦。
沈青穗走在最後,耳邊是熱鬧的說笑,心裡也跟著敞亮。方才在槐樹嶺那戶丟了孩子的人家門前攢下的心慌,這會兒被這樁喜事衝得淡了不少,只餘下幾分感慨。
亂世荒年裡,能有這般安穩順遂的姻緣,實在難得。她望著前方一行人說說笑笑的身影,又想起懷安在家乖乖等著自己,只盼著往後日子都能這般平平靜靜,家人孩子都平平安安,比什麼都強。
一路慢悠悠走著,不多時便到了分叉口。在通往劉家集的路上,路上還能碰見幾個跑著玩散步的老漢瞧見他們幾個,笑著打趣田大娘,問是不是相看順當了。
田大娘笑得合不攏嘴,連連應著,半點不藏喜事,惹得旁人紛紛道賀。快到家門口,眾人各自道別,田大娘拉著周桂香又叮囑幾句,說改日再登門細說,才帶著劉二柱回了自家。
沈青穗跟周婆婆一道往家走,剛推開院門,就看見院裡陳芸娘抱著小武在躺椅上,旁邊沈懷安正奶聲奶氣的對她說話。
小傢伙聽見動靜,顛顛地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沈青穗的腿,仰著小臉喊,“娘,奶奶,你們可回來啦!”沈青穗彎腰把兒子摟進懷裡,摸了摸他暖乎乎的小臉蛋,在槐樹嶺那陣刺骨的後怕又湧上來,緊緊抱了抱孩子,才牽著他進屋。
“婆婆,沈姐,你們回來了。事情怎麼樣了?成了沒?”陳芸娘看見兩人問道。
周婆婆把王雨塞的布袋放在桌上,“八九不離十了。”邊說邊去解布袋的繩結,裡頭是醃得脆生的蘿蔔乾,還有一包曬乾的槐花茶,散發著淡淡的清苦香氣。
“這李家倒是實在人家,一點不摳搜,東西都是實打實的。”周婆婆笑著收拾起來,“晚禾那姑娘我瞧著也中意,話不多,眼裡有活,跟二柱般配得很。”
沈青穗把懷安抱到堂屋裡坐下應道,“是啊,手腳勤快,做事也細緻,那飯菜做得可真可口,衣裳補丁都縫得齊整,一看就是能踏實過日子的。二柱性子實誠,倆人湊一塊兒,日子差不了。”
“狗蛋兒,你們在家中午吃什麼?”沈青穗又輕輕捏了捏沈懷安的臉蛋。
“今天中午,我做了韭菜炒雞蛋,狗蛋可愛吃了。”陳芸娘抱著小武己經從躺椅上起來,往堂屋走去,看見布袋裡的東西誇讚道,“這槐花曬乾後還那麼香啊。”
幾人正說著,屋外傳來村裡人串門的腳步聲,聽著聊天內容都是劉滿牛家小子相看的事,這樁喜事沒一會兒就傳遍了小半個村子。
鄉里鄉親的,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藏不住,紛紛誇劉二柱有福氣,娶著好媳婦了。
接下來幾日,村裡依舊是冬日農閒的模樣,縣裡也沒什麼活了,男人們要麼在家劈柴編筐,要麼湊在村口曬太陽嘮嗑,女人們則聚在一塊兒做針線、納鞋底,嘰嘰喳喳的,日子過得慢悠悠。
沈青穗每日在家照看懷安,陪著陳芸娘照管李小武,幫著婆婆收拾家務,偶爾去地裡看看麥苗。
沒過三天,王媒婆就揣著兩張紅紙,先腳步匆匆地去了劉家,又轉道來了李家,把劉二柱跟李晚禾的生辰八字取了。兩張紅紙裁得方方正正,上面用墨筆工整寫著各自的出生年月日時,折得整整齊齊,被王媒婆小心翼翼揣在懷裡,首奔縣上找算命先生合八字。
這合八字是鄉下定親的頭等大事,半分馬虎不得。若是八字相合,這親事就算板上釘釘。若是相剋,即便倆孩子再中意,父母多半也會作罷。田大娘心裡既期待又忐忑,站在村口盼著王媒婆的信,連幹活都有些心不在焉。劉二柱更是坐立難安,在家一會兒劈柴,一會兒餵雞,手腳不停,實則心思全飄到了槐樹嶺,生怕八字不合,耽誤了親事。
沈青穗路過碰見他,見小夥子抓耳撓腮的模樣,忍不住覺得好笑。
陳芸娘抱著小武在門口曬日頭,瞧見了也跟著輕輕含笑,軟聲說這孩子是真心急著成家。周婆婆則寬慰田大娘,“倆孩子看著就投緣,生辰八字指定合,算命先生一準說般配,你就把心放肚子裡。”
果不其然,到了下午,王媒婆就一路笑著跑進了劉家集,嗓門亮堂堂的,還沒到劉家門口就喊開了,“成了成了!八字合得不能再合!上上婚,往後家和業興,子孫滿堂!”
田大娘聽見聲音,立馬從屋裡跑出來,一把拉住王媒婆,手都有些發抖,“真的?王婆子你可別哄俺!”
“哄你幹啥?”王媒婆掏出那兩張紅紙,上面寫著算命先生批的判詞,洋洋灑灑一大篇,全是吉利話,“先生說了,男的敦厚,女的溫順,五行互補,往後過日子順風順水,半點磕絆都沒有!”
田大娘接過紅紙,她不識字但看著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連忙拉著王媒婆進屋,端茶倒水,還塞了一把炒花生。訊息很快傳開,劉二柱得知後,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低著頭嘿嘿首笑,心裡那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王媒婆歇了片刻,又揣著八字判詞去了槐樹嶺李家。李老栓跟王雨聽了結果,也是喜上眉梢,連連道謝,還留王媒婆吃了一頓雞蛋麵。至此,合八字這關順順利利過了,親事算是徹底定下了根基,就等著下一步了。
又沒過三日,選了個黃道吉日,王媒婆牽頭,帶著劉家備好的庚帖前往李家。庚帖是用上好的紅紙裁製,寫著劉二柱的姓名、生辰八字、家世門第,外面用紅繩繫著,顯得格外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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