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姑娘慢慢從裡屋走了出來。
她穿著藕荷色夾襖，布料是尋常的家織布，摸上去粗糙，卻洗得乾淨，夾襖的領口縫著一圈細白的布邊，是新補的。外面套著素青色布裙，布裙的下襬沾了點泥土，許是早上去地裡摘菜蹭上的，她抬手輕輕拂了拂，動作輕緩。
姑娘的頭髮梳成兩條長辮子，垂在胸前，髮梢用一根紅繩簡單系著，紅繩顏色淺淡，不扎眼，透著樸素。她沒施半點脂粉，臉頰是自然的淺紅，眉眼溫順，神色靦腆，眼尾微微下垂，很容易看出是性子柔和的人。
她手裡攥著幾根沒織完的棉線，棉線雪白，繞在一根細竹棍上。手指纖細，指腹上帶著淺淺薄繭，應該是常年做針線和織衣磨出來的。
她走到屋中間，腳步輕，沒發出半點聲響，到方桌旁才停下，慢慢抬眼掃了眾人一下，又迅速低下頭，身子往她娘王雨身後縮了縮。
王媒婆見狀先笑著開口，把話頭接得順當，“瞧瞧，這就是晚禾姑娘吧？長得周正，眉眼溫順，一看就是持家穩當的好閨女。”
王雨也笑著拉李晚禾的手，把她往身前帶了帶，“這就是俺閨女晚禾，性子怯生，見了生人就不好意思。晚禾，快給田嬸子、王婆子，還有幾位長輩姐姐行禮。”
李晚禾被母親牽到身前，指尖輕輕絞著棉線，也不一味低頭躲閃，張口說話，聲音雖輕卻吐字清晰，帶著幾分怯生，但無半點扭捏畏縮，“晚禾見過幾位大娘、姐姐。”
王媒婆在一旁立刻搭腔圓場，笑著對眾人道，“你們看這姑娘，禮數多周全，說話也穩當，不是那咋咋呼呼的性子，跟二柱這實誠小子正好配一對。”
幾人紛紛應聲，沈青穗抬眼打量著李晚禾，見她袖口磨出了毛邊，卻縫補得整齊，鞋面上的補丁是同色布料拼的，針腳細密。她的手放在身側，指腹薄繭分佈均勻，指節處還有一點紅，應該是冬天凍出來的痕跡。
站在一旁的劉二柱，攥著衣角，臉微微發紅，從耳根一首紅到額頭。他偷偷抬眼打量李晚禾，眼神里帶著幾分期許，又怕被人看見，趕緊低下頭，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蹭得上面沾了一些塵土。
這是他頭一回正經相看姑娘，心裡慌得厲害，手腳都沒處放，只覺得眼前女子安安靜靜，看著就讓人心裡舒坦。田大娘看著兒子這模樣，臉上笑意更濃。
王媒婆瞧著兩個年輕人的模樣，心裡便有了數，笑著朝李老栓道，“李老哥，田大姐，你看倆孩子往這兒一站，一個穩重，一個靦腆，真是般配。我跑媒這麼多年，一眼就瞧出來，倆孩子都合心意。”
田大娘順著話頭開口，看向李老栓，語氣實在，“李老弟，俺家二柱實誠，只知道下地幹活，沒花花腸子。晚禾這姑娘穩重勤快，倆孩子都是本分人，湊在一處，這日子肯定差不了。”
大柱媳婦在旁也笑著搭腔，“李大叔、李大嬸儘管放心，俺家二柱最是厚道，手腳也勤快，地裡家裡都拿得起。晚禾妹子看著溫順懂事，將來進了門，俺們妯娌也能好好相處。”
李老栓臉上的皺紋舒展開，連連點頭，“是這個理，二柱看著就懂事勤快，晚禾也不是懶散的，倆孩子合得來，是緣分。”
王雨笑著接話，“晚禾就是性子軟，不愛多言，二柱穩當牢靠，要是他倆在一塊兒，日子肯定能過紅火。”
王媒婆見二老鬆口，趕緊趁熱打鐵，“可不是嘛，兩家都是勤儉人家，門當戶對，孩子品性又好，這親事成了，是兩全其美。”
周桂香跟著附和，“是啊，都是實在性子，這門親事妥帖。”
沈青穗坐在一旁，屋裡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都是說親的客套話，什麼兩人性子合得來，長得齊整等等。她插不上嘴，也覺得坐得有些悶。屋裡煙氣、熱氣混在一處，待久了讓人發悶，她便起身跟眾人說了聲，想出去在槐樹嶺轉一轉，透透氣。
王雨連忙起身打算相陪，連忙抬手攔住，只說自己隨意走走，片刻便回，不會走遠，王雨這才安心坐下。
一踏出屋門，屋外清冽乾爽的風撲面而來，混著泥土與柴草的氣息，她感覺整個人都鬆快了許多。
她站在院中略頓了頓，目光隨意掃過，院裡收拾得乾淨齊整，柴垛碼得方方正正，牆角堆著曬乾的菜乾，還有幾隻雞慢悠悠刨食，看得出家中打理得十分用心。
沈青穗緩步走出李家院門，順著村裡的土路慢慢往前踱去。
槐樹嶺的巷子不算很寬，路面被人踩得平整結實。道旁長著幾株老槐樹，冬日裡葉子落得乾淨，只剩光禿禿的枝椏斜斜伸向天空。一陣陣風吹過，便裹著幾分乾冷的寒氣撲在臉上，刺得肌膚微微發疼。
槐樹嶺與劉家集都大差不差，村裡多是由土坯砌成的房子，矮矮的土院牆一道挨著一道。時值冬日農閒，又恰逢上午，村裡比沈青穗剛剛到槐樹嶺熱鬧不少。
巷子裡時不時有人走過，院牆內不時傳出雞鳴犬吠，還有婦人聚在一處做針線、拉家常的說話聲，斷斷續續飄到巷外。
她慢慢走著，避開路上的土坑和碎石，走到村子偏西的一處巷口時，聽見一陣壓抑的哭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緊。沈青穗腳步頓了頓，順著哭聲往前走了幾步，看見一戶矮牆院門半開著，院裡站著幾個鄰里，屋裡傳來一對中年男女的哭泣聲，男人的哽咽粗啞，女人的哭聲悽切，聽得人心裡發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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