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到了正午，太陽毒了起來，躺椅穩穩立在院心，陽光曬得木頭荊條發暖，荊條縫裡還漏著幾點細碎的光斑。
沈青穗坐上去，扶手處的荊條編得密實，手一摸，邊緣都被趙石根刨得圓滑，不扎手。她側了側身，聽著木架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像是在應和這冬日的安靜。
院外傳來幾聲雞鳴，還有村口路人的吆喝，模模糊糊的，聽不太真切。這幾天暖和了，沈懷安穿著一身半舊的紅布小襖，在躺椅周圍繞圈跑，一會兒伸手摸摸木腿，一會兒在躺椅後面給沈青穗晃兩下，被周婆婆輕聲喝止，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去玩木屑。
沈青穗看見陳芸娘抱著小武，靠在門框邊曬太陽，讓她來這躺椅上休息。
李小武己經睡著了，小臉在棉被裡微微動。她低頭給孩子理了理衣角，抬眼看見沈青穗在曬著太陽眯眼，便笑著喊，“不了，外頭多多少少有點風，我一會兒就把小武抱進屋裡，沈姐，別曬太久，眯著眼容易著涼。”
沈青穗閉上眼，笑了笑，伸手把擋在額前的一縷碎髮撥開，沒多久她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等沈青穗醒來己經是下午了，她感覺有些渴，起身去灶房找放熱水的陶罐，冬天時普通人家基本上用厚壁陶罐去存熱水，為了提高保溫效能，陳芸娘又裹上舊布保溫。她拿了個碗倒點熱水。
熱氣從碗裡飄出來，在冷空氣裡凝成一縷細白的煙。冬日的陽光慢慢往西邊挪，把躺椅的影子拉得長了些。
沈青穗重新坐回躺椅上，手搭在扶手上。
......
冷風跟刀子似的，刮過院子的土坯牆，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撞在牆角的柴垛上，發出簌簌的輕響。
沈青穗剛把晾在繩上的大蔥收進屋，手裡攥著幾根沒編完的荊筐條，就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又熱鬧的腳步聲，伴著田大娘大嗓門的呼喊，爽朗的聲音迅速傳了過來，“桂香嫂子，青穗丫頭！恁該家不？”
沈青穗聽出來是田大娘的聲音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計，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快步走去開門。只見田大娘裹著件藏青色厚棉袍，棉袍領口塞著乾淨的藍布巾，臉上笑開了花，眼角的細紋都堆著喜氣，身後跟著大柱媳婦劉花，一身半新的青布棉襖，乾淨利落，神色間也滿是歡喜。
再往遠處站著個少年郎，濃眉大眼，個頭躥得比牆頭還高，脊背挺首，正是己經十七歲的劉二柱。少年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棉襖，袖口磨得有些薄，耳朵尖被寒風凍得通紅，見了沈青穗，竟有些侷促地撓了撓頭，手指攥著棉襖衣角，模樣青澀又實在，半點鄉下少年的滑頭氣都沒有。
“田大娘，大柱嫂子，快進屋坐，外面風大，別凍著了。”沈青穗側身把人讓進來，又轉身往灶房走，給眾人一一倒上熱水。
粗瓷碗裡騰起白濛濛的熱氣，驅散了幾分身上的寒氣。周婆婆聽見動靜也從裡屋出來，手裡還攥著根穿了線的縫衣針，針上彆著半塊沒縫完的小孩鞋面，她往門檻沿邊一站，看見後面扭捏的劉二柱笑著打趣，“是田妹子啊，今兒吹的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看你這滿面紅光的樣子，莫不是二柱這小子的親事，有眉目了？”
田大娘接過熱水碗，雙手捧著暖了暖手，抿了一口滾燙的熱水，才拍著大腿笑道，“還是桂香嫂子懂俺！可不是嘛！二柱這孩子今年十七，早就到了說親的年紀，俺跟他爹急得睡不著覺，當爹孃的，總得替他多上心。”
“前兒俺去城裡趕集，遇上俺那邊的一個表姐，她就是槐樹嶺的人，她唸叨起她家隔壁的李老頭家有個閨女，叫李晚禾，今年十六，模樣周正，性子溫順，手腳又勤快，紡線織布、洗衣做飯樣樣拿手，是個實打實能過日子的好姑娘。俺當時一聽就動心了，回去問了二柱，他也沒啥要求，俺就趕緊託表姐做媒，去李家說了二柱的情況，家境、人品、性子，啥都沒瞞著。”
她說著給大柱媳婦使了個眼色，劉花小心翼翼從棉袍內側的口袋裡，掏出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青布帕子，帕子邊角平平整整，遞到沈青穗和周桂香面前，“大娘，青穗，你們倆瞧瞧，這是那姑娘親手繡的帕子。”
田大娘歇了口氣繼續說道，“俺那表姐說，李家老兩口己經偷偷託人看了二柱的模樣，又在村裡西處打聽他的人品，聽說二柱長得也不磕摻，在農閒時還去縣裡幫工、砍柴賣，掙的錢全都交給爹孃，對長輩孝順，對鄰里實在，也不偷懶耍滑，這才鬆了口，願意讓兩家見個面。今兒俺特意帶二柱還有大柱媳婦一起來，一是讓青穗和桂香嫂子幫著把把關，恁倆眼光準，心思細，看看啥樣。二是想請恁跟著走一趟槐樹嶺，見見李家老兩口，看看對方的家境家風，咱們把親事辦得穩妥，不委屈姑娘，也不虧了孩子。”
沈青穗接過帕子，指尖輕輕拂過上面繡的一朵野菊花，花瓣舒展，枝葉靈動，針腳細密勻稱，配色清新淡雅，沒有半分花哨，只有一股姑娘家溫婉細緻，是手巧心善的姑娘能繡出來的。
她抬眼看向劉二柱，少年被她看得不好意思，臉唰地漲得通紅，耳朵尖更紅了，頭微微低著，半天才憋出一句實在話，“青穗嫂子，周婆婆，我……我沒別的心思，就是覺得那姑娘看著實在，不嬌氣，能吃苦，我想娶回來，安安穩穩過日子，好好待她，絕不叫她受委屈。”
周桂香看著劉二柱憨厚老實的模樣，心裡先有了幾分滿意，笑著點了點頭，語氣平實，“二柱這孩子勤快實誠，有擔當，那閨女嫁過來，也不算虧。俺們娘倆逃難到劉家集沒多少日子，周邊的村子不熟，也沒聽過李家的情況，全聽田妹子的安排，反正這幾天也沒啥事了。既然那李家鬆了口，願意見面相看，咱們就該去一趟，當面見見人，看看家境，也好放心，也讓李家老兩口安心。終身大事，馬虎不得，仔細點總沒錯。”
沈青穗也跟著開口，語氣誠懇，“田大娘放心，我和娘跟著你們去槐樹嶺。不過我們不懂這邊的人情規矩，只能幫著多看兩眼、把把關。咱們趕早出發，日頭暖和了路上也好走。這是二柱一輩子的大事，咱們多上點心。”
劉二柱見沈青穗和周桂香都應了下來，緊繃的肩膀一下子鬆了，攥著衣角的手也鬆開，臉上露出靦腆的笑，連連點頭，“謝謝青穗嫂子，謝謝周婆婆，麻煩你們了。”
幾人坐在屋裡又聊了幾句，田大娘告訴沈青穗，她表姐說去相看的時間就是明天，幾人便把出發的時間定在次日清晨，田大娘便帶著大柱媳婦和劉二柱起身告辭。沈青穗和周桂香把人送到院門口，看著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土路上，才轉身回了屋。
當天夜裡，沈青穗和周婆婆就收拾好了出門的物件。周婆婆翻出自己新做的青布棉襖，又讓沈青穗找出前兩日剛做好的新夾襖，細細叮囑，“明日去人家家裡相看，穿得齊整體面，不是顯擺，是敬重主家。咱們娘倆逃難來這兒沒多久，跟二柱家也只是鄰里相熟，算不上正經親戚，說話做事都穩當些，多看多聽少開口，別叫李家覺得咱們唐突冒失。”沈青穗一一應下，將兩件衣裳疊放平整，又把隨身要用的帕子、零錢銅板歸置好，確認沒有遺漏，才上床準備歇息。
第二日一早，劉家集的霜氣還凝在各處，地上的枯草、村口的土路、院牆的牆頭，都覆著一層薄霜，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響，寒氣順著鞋底往上鑽，凍得人指尖發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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