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飄起裊裊炊煙，幾縷青煙順著風飄向空中，風裡裹著玉米粥、煮紅薯的氣味。路上有早起挑水的村民，扛著水桶路過，見了幾人，面色有些疑惑，卻也沒多問，只是低著頭繼續往前走。
剛進村口，遠遠便看見一個穿紅布衫的婦人正倚在一棵老槐樹下，手裡還拿著一方紅手帕輕輕扇著。
她看見田大娘一行人，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熱情的笑，嗓門也亮堂：“田大姐，可算把你們盼來了！我在這兒等了小半個時辰啦，就怕你們找不見路！”
這婦人便是槐樹嶺的媒婆，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媒婆，當初田大娘的表姐就是介紹她給田大娘。
她手腳麻利，說話也利落，一見面就拉著田大娘的手，往村子深處指，“李家就在南頭最裡頭，挨著山根，路我都熟，我領你們去，保準沒錯！”
田大娘笑著應道，“那就勞煩王妹子了，今兒多虧你在這兒等著。”
王媒婆擺擺手，側身領著眾人往村東頭走，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介紹，“這村子看著散，其實規矩得很。李家那院，我是熟的，老兩口性子實，閨女更是沒話說，勤快又規矩，在十里八鄉都是數得著的好姑娘。基本情況之前也給你們說過了，不過說再多也不如你們見一面，這次見面我有預感肯定能成。”
越往深處走，院落越規整。走到村子最裡頭的一戶人家，院門口掃得乾乾淨淨，沒有落葉，沒有枯草，牆角堆著柴禾，長短一致，碼得方方正正，堆得有半人高。
院角的牆根下搭著雞窩，幾隻母雞在窩裡悠閒地刨土、啄米粒，雞窩旁擺著一個破瓦盆，裡面盛著清水。整個院子收拾得井井有條，沒有半分雜亂，看著確實是持家細緻的人家。
田大娘走上前，剛要抬手敲門，王媒婆就搶先一步上前，指節輕輕敲了敲木製的院門，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李老哥，李嫂子，我，王婆子，帶著人來啦，快開門！”
院裡很快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聲調綿軟，聽著讓人舒坦，“誰啊？來了，來了！”
院裡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響起一陣腳步聲。院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開門的是個西十多歲的婦人，穿著青布夾襖，衣襟扣得嚴嚴實實，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挽在腦後，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婦人眉眼清秀，面色平和，神色和善，沒有那種潑辣粗糲的感覺。她看見王媒婆和田大娘，臉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來，伸手往院裡讓，“是田大姐啊，可算來了，我們老兩口一早就坐在屋裡等，就怕你們來了找不見人。趕快進來，屋裡暖和。”
婦人側身讓眾人進院，院子不大，地面用黃土夯實，踩上去平整硬實。正屋的門敞開著，窗戶紙糊得雪白透亮，也沒有半點破洞。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榆木方桌，桌面被磨得發淺黃，木紋裡嵌著些洗不掉的木垢，但看不見半點油汙。
桌沿邊，坐著穿灰色舊棉襖的一個老漢，是李老栓。他身上的棉襖是半舊的，棉花從肘彎和後頸的破口處微微鼓出來，針腳歪歪扭扭，應該是自家縫的。那老漢頭頂的頭髮花白且稀疏，貼在頭皮上，額角的皺紋擠成幾道深痕。
他一隻手平放在腿上，另一隻手摩挲著腳邊凳子沿上的粗瓷碗。那碗是青邊白瓷，碗口缺了一小塊，碗底刻著幾道深痕，是常年盛飯、盛水磨出來的印子。
聽見院門外的動靜，李老栓趕緊放下手，撐著凳子腿站起身。他臉上堆著樸實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得更開，嘴角往兩邊咧，露出兩顆泛黃的牙。
腳步往門口挪了兩步，手往屋裡的凳上虛虛一擺，語氣帶著鄉音的鈍重，又透著幾分急切的誠懇，“是田大姐來了，快坐，都屋裡凳上坐，屋裡擋風暖和。”
院門外的風捲著點枯草屑吹進來，田大娘的藍布頭巾被吹得晃了晃。她側身讓開身後的兩人，笑著抬手往屋裡指了指，給雙方引見，“對了，李老弟，李弟妹，這是俺劉家集的周大姐，還有她兒媳婦沈青穗。跟俺家走得近，今日跟著我來，幫著把把關，也是一片心意。”
話音落，她又轉向沈青穗和周桂香，手掌往李老兩口那邊虛引，“這兩位就是李家老弟，還有弟妹姓王。”
李老栓身後的灶房裡，傳來布簾晃動的聲響。李老栓的妻子王雨掀著藍布門簾走出來，身上的青布褂子洗得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
她手裡端著一摞粗瓷碗，碗口磨得光滑，沒有破損，碗沿泛著溫潤的釉光。腳步輕踩過門檻，走到方桌旁，把碗挨個擺上桌，碗底碰著桌面，發出輕輕的“篤”聲。
擺完碗，她又轉身跑回灶房，提來一把小鐵壺，壺蓋看著不像原配。沈青穗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這壺身雖有磕碰，卻擦得鋥亮，壺嘴也修得規整，一看就是被用心使用的。農家過日子，東西壞了不丟，修修補補接著用，這也是勤儉的規矩。
她走到桌前，彎腰給每個人碗裡倒熱水，水流順著壺嘴落進碗裡，濺起細碎的水花，水汽嫋嫋往上飄。
倒完水，王嬸子站在一旁，雙手在身前的褂子上搓了搓，掌心沾著點麵粉。她嘴角彎著，露出幾分靦腆的笑，抬眼掃了眾人一圈，聲音溫溫的，“都喝口熱水，暖暖身子。”
沈青穗和周桂香挨著方桌旁的長條凳坐下。周桂香的手搭在膝蓋上，指尖輕輕釦著棉襖的布面。沈青穗則抬眼，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屋裡的每一處陳設。
堂屋靠牆擺著兩條長條凳，凳面鋪著粗布墊，布墊洗得發白，針腳細密，疊得方方正正。凳沿被磨得光滑發亮，泛著木頭的淺黃，邊緣處有幾道細小的裂紋，是常年坐壓出來的。屋角的草蓆上，放著一個竹編的簸箕，簸箕裡盛著半簸箕曬乾的酸棗，顆顆飽滿，還帶著點枝頭的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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