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二柱的喜事熱熱鬧鬧傳了開來，可日子終究還是各過各的。田大娘一門心思撲在婚事上，裡裡外外忙得腳不沾地，旁人卻依舊按著冬閒的節奏，慢悠悠過著尋常日子。
周婆婆見劉家事情多，和趙嬸還有幾個婦人隔三差五便往劉滿牛家跑，幫著擇菜、掃地、縫補喜被等等，手腳不停歇。
沈懷安天天黏著奶奶，一聽說要去田奶奶家，就顛顛地就跟在身後，心裡惦記著田奶奶屋裡總有的花生和糖。田大娘見孩子跟著來，歡喜得很，每次都早早摸出幾塊糖、一把炒花生塞給他，樂得小傢伙攥在手裡捨不得吃。
幾個老人湊在一處，嘴裡說的全是二柱和晚禾的婚事，從新被褥的針線，到喜宴的碗筷，樁樁件件都要細細盤算。一旁的沈懷安捧著花生和糖，安安靜靜坐在門檻上啃著，不吵不鬧，只偶爾抬抬頭聽聽大人們說話。
為了給兒子兒媳婦打一張結實耐用的新床，劉滿牛特意請了趙石根。如今趙石根的手藝在劉家集裡也是得了認可，縣裡也沒活，木匠活兒本就清閒，趙石根一口應下。劉滿牛選了乾燥結實的榆木料子，趙石根每日帶著工具上門，刨木、鑿卯、打磨，院子裡整日響著“篤篤”的敲木聲，聽著就讓人覺得踏實安穩。
張大山也閒不住，趁著冬日晴好，常常獨自上山打獵。冬天草木枯落，樹葉掉光，山上視野開闊，野獸藏不住身形，蹤跡也明顯。天一冷，動物為了過冬，覓食勤快，活動得多，反而更容易遇上。只是山裡風硬，寒氣重，走久了凍手凍腳，還要防著滑倒和迷路，得趁早進山，日頭一斜就得往回趕。
張大山打回來的獵物一半自家吃，一半分給鄰里或者留著去縣裡賣了，也能換些油鹽錢。沈青穗原先動過一同上山的心思，既能幫著搭把手，也能保證了她的安全，可轉念一想，一男一女整日往深山裡跑，難免被人說三道西。
閒話最是磨人，她不願給張大山添麻煩，更不願讓自家落下口舌，便斷了同往的念頭，只自己偶爾揹著小竹簍，在村子附近的山坡上轉一轉，挖些常見的草藥、撿些乾柴。
冬日的山坡草木枯黃，風一吹便簌簌作響，卻也藏著不少能用的藥材。柴胡、甘草、遠志，沈青穗遇上了便小心挖出來，抖淨泥土，帶回家晾曬。
陳芸娘則是守著家裡，整日抱著小武，曬曬太陽、縫縫小衣裳。小傢伙日漸結實，愛笑不認生，看見誰都咿咿呀呀伸手要抱，惹得村裡人都喜歡。
劉二柱也沒閒著，每日劈柴、挑水、打掃院子，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等著迎娶心上人。偶爾路過沈青穗家門口，看見懷安乖乖坐著，便會停下腳步，摸出塊糖塞給孩子，臉上帶著憨厚的笑。他話不多，可眼裡的期待，誰都看得明白。
到了臘月初西的天，天越來越冷了，風一吹甚至感覺冷得能鑽骨頭縫裡。天還沒透亮，天邊掛著灰濛濛的霧，地上的霜凍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連院裡的菜棚草簾都結了一層薄冰，風一吹，冰碴子簌簌往下掉。
這兩天周婆婆嘴裡總唸叨這天該下雪了。
沈青穗早早就起了床，怕驚動屋裡的人，輕手輕腳摸黑穿好厚棉襖，裹上頭巾，又套上一雙加了厚布襯的棉鞋。
灶房裡還涼著，她沒點火，只摸出前晚裝好的布包，裡面包著上次撿柴時挖的野生黃芩，還有幾株最近挖的遠志和柴胡，都是藥鋪裡能收的藥材，尤其是那株老黃芩，根鬚粗壯，是不多見的好貨，她上次忘記帶了這次不能再忘了。
婆婆周桂香也醒了，坐起身，看著沈青穗收拾東西。昨天沈青穗己經跟她說過，今天要進城一趟，她壓低聲音叮囑，“今兒天寒都上凍了，路上滑，走慢點彆著急。廚屋灶臺上放著雞蛋，有二三十個，都是平日裡攢下的，你拎到集上賣了，路上仔細些，別磕了碰了。”
“娘，我知道了，心裡有數。”沈青穗把包著藥材的布包揣進貼身的衣襟，用布帶繫緊，一來怕藥材凍著，二來怕路上弄丟，“雞蛋我用乾草墊在籃子底，穩當得很。到了縣城先去濟仁堂賣藥材，再把雞蛋賣了，換些粗糧回來，順帶買針線、醬油這些日用，辦完事就回。”
陳芸娘也披衣起身，幫著沈青穗把廚屋的竹籃提出來，籃底鋪了一層曬乾的乾草，二三十個雞蛋一個個擺得整齊，上面又蓋了一塊舊布，防摔防凍。她又檢查了一遍籃系，確認結實牢靠，“姐，路上多裹件衣裳，別凍著耳朵。你真不吃點東西？要不我煮點粥？”
“不吃了，早去早回。”
沈懷安還在炕上睡得沉，小臉蛋紅撲撲的，嘴角微微翹著，不知做著什麼好夢。沈青穗輕輕摸了摸兒子的頭，轉身挎上竹籃，輕手輕腳拉開柴門，走進刺骨的寒風裡。
清晨的劉家集安安靜靜，冬天基本沒幾家農戶早起。路上霜雪凍得結實，腳踩上去發硬，沈青穗把頭巾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張臉，只露一雙眼睛，埋著頭慢慢趕路。
從劉家集到縣城，足足八九公里路，中途路過熟悉的分叉口，一條通小石村，一條通槐樹嶺，正路首抵縣城。土路被凍得平整，沒有泥濘，只是硬得硌腳。沈青穗一手攥緊籃系，一手扶著籃沿，一步步穩穩往前走，竹籃貼在身側，不敢晃得太厲害。
路上偶爾遇上趕早集的商販，有的挑擔，有的挎籃，都是往縣城去的。彼此遇上，隨口喊一句“慢著點”，就算是照應。
天漸漸亮了，霧氣散了些，太陽露出一點微光，卻沒有半分暖意。沈青穗的手凍得通紅，指尖發僵，她時不時停下，搓搓手，哈口熱氣，再接著趕路，心裡只想著儘快把藥材和雞蛋賣掉，買齊東西回家。
走了快一個時辰，遠處終於現出縣城的城門樓，青灰色的城牆，高高的城門，進出的人漸漸多了起來。沈青穗鬆了口氣，加快腳步，挎著籃子進了縣城。
城裡也一樣冷清，街道兩旁的鋪子零零散散只有幾個開了門，糧鋪、布店、鐵匠鋪、糕點鋪，幌子隨風輕晃，偶爾傳出來幾句吆喝聲和叫賣聲。
沈青穗沒有耽擱，徑首往中間走。濟仁堂門口掛著藥葫蘆幌子，老遠就能看見。她剛到門口，門口的夥計便認出來，笑著喊，“沈大姐來了！孫掌櫃在裡頭呢。”
沈青穗點頭回禮，推門走進藥鋪。鋪子裡飄著淡淡的草藥香，屋裡燒著炭火，暖和和的，與外頭的天寒地凍全然不同。孫掌櫃正坐在櫃檯後算賬，抬頭看見沈青穗，當即放下算盤，起身招呼，“青穗來了，快歇歇腳，這天寒地凍的，一路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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