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芸娘也挪了挪身子,靠在炕邊上,沈青穗把木板床往炕邊又挪了挪,湊得近一些,也能沾點炕的熱氣。一家人擠在熱炕頭上,裹著棉被,隔著一層熱氣嘮家常,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風雪聲和炕裡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這場雪下得真大,比往年冬天的雪都要猛,怕是要封門兩三天了。”周婆婆先開了口,摸著小武的小腦袋,“不過雪大也好,來年地裡的墒情足,莊稼長得好,咱開春種的豆子、紅薯,肯定能豐收。”
“是啊,田大娘之前就說,冬天麥蓋三層被,來年枕著饅頭睡,這雪下得厚,來年準是個好年景。”陳芸娘接話道,手裡拿著針線,縫補著沈懷安磨破的袖口。
沈青穗攏了攏身上的棉被,看著窗外漫天飛雪,“就是苦了咱這屋子,太小太擠,要是能有間寬敞的房,也不用這麼擠著了。”話一齣口,她又趕緊收了聲,怕惹得婆婆心裡難受。
周婆婆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嘆了口氣,“我知道你心裡想啥,咱剛落腳,不容易,能有個遮風擋雨的地方就不錯了。等往後攢夠了錢,咱慢慢蓋,不急。”
沈青穗點點頭,把話題岔開,聊起了當初在縣城安置院的日子,聊起了錢嬸一家在小石村的生活,聊起了田大娘的熱心腸,趙嬸和張大山的實在,還有村裡那些互幫互助的鄰里。
你一言我一語,從逃荒的苦日子,聊到如今的安穩生活,從冬日的柴米油鹽,聊到來年的春耕打算,時間倒也過得快,屋裡的暖意越來越濃,把窗外的寒氣都隔在了外面。
沈懷安聽著大人們聊天,時不時插一句嘴,說要堆雪人、打雪仗,急得首跺腳。周婆婆笑著哄他,“別急乖孫,等雪停了,讓你娘給你堆個大獅子,讓你玩個夠。”
狗蛋這才安下心,乖乖地趴在炕邊,繼續盯著窗外的大雪看。
到了晌午,肚子餓得咕咕叫,不得不從熱乎的被窩裡起來做飯。沈青穗一離開炕邊的熱氣,刺骨的寒風瞬間裹住了她,冷得她牙齒都打顫,手腳僵硬得不聽使喚。她裹緊棉襖,搓了搓手,哈著熱氣,慢慢走到灶房。
她先掀開油布的一角,檢視院裡的柴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西角壓得牢靠,大雪全被擋在了外面,底下的乾柴乾爽利落,一點都沒受潮,拿起來就能燒。沈青穗心裡鬆了口氣,要是柴火溼了,這大雪天連飯都做不成,多虧了芸娘想得周到。
她抽了幾把乾柴,塞進灶膛,用松針引火,火柴一點,灶火“噗”地就著了,火苗舔著鍋底,暖烘烘的熱氣瞬間鋪滿了灶房。她往鍋裡添上水,準備熬薯幹粥,烙雜麵餅,又從菜棚裡拿了一顆白菜,準備炒個白菜片,簡單的午飯,卻能讓一家人吃得暖乎乎的。
做飯的間隙,沈青穗還要去喂院角的雞。平日裡就靠吃剩菜、糠麩過日子,大雪天也不能餓著。她抓了一把糠麩,走到院角的雞窩旁,雞窩上面鋪了厚厚的乾草,擋著風雪,兩隻雞縮在窩裡,安安穩穩的,見了她,“咯咯”地叫了兩聲。
沈青穗把糠麩撒在食盆裡,又添了點溫水,看著雞啄食,才轉身回灶房繼續做飯。
剛把餅烙好,院門外就傳來了輕輕的拍門聲,還有田大娘的喊聲,隔著厚厚的風雪,傳得有些模糊,“青穗!在家不?”
沈青穗趕緊擦了擦手,跑過去拉開柴門,一股寒風夾著雪沫子灌了進來,田大娘站在門外,身上落滿了雪花,頭上、肩上全白了,棉鞋上沾滿了雪泥,凍得臉色發青。
“田大娘,快進來快進來,外頭這麼大的雪,你咋過來了?”沈青穗趕緊把她讓進院裡,關緊柴門。
來到廚房,田大娘跺了跺腳上的雪,搓著手哈著熱氣,急急忙忙地說,“嗨,別提了,俺這記性差,前幾天忘了買鹽,家裡鹽罐見底了,這場大雪一下,門都出不去,沒鹽做飯可不行。俺想著恁剛進城買了東西,應該有鹽,過來借一勺,等雪停了就還恁。”
沈青穗立馬笑著說,“多大點事,大娘你等著,我這就給你拿。”她轉身找鹽罐,在裡舀了滿滿一勺粗鹽,用乾淨的油紙包好,遞到田大娘手裡,“夠不夠?不夠再拿點。”
“夠了夠了,一勺就夠吃好幾天了。”田大娘接過鹽,心裡感激得不行,“真是謝謝了青穗,不然俺家今天連飯都做不成了。這雪太大了,路上積雪都沒膝蓋了,根本串不了門,也是實在沒辦法了才過來。”
“沒事大娘。”沈青穗把她送到門口,叮囑道,“雪太大了,你路上慢著點,別滑倒了,趕緊回家暖和去。”
“哎,俺知道,你快回屋吧,別凍著。”田大娘裹緊棉襖,頂著風雪往家走,身影很快就被漫天大雪淹沒了。
沈青穗關緊柴門,回到屋裡,渾身都凍透了,趕緊湊到炕邊烤火。一家人圍著炕桌,喝著熱粥,吃著餅子,就著炒白菜,暖乎乎的,渾身的寒氣都散了。
這場鵝毛大雪,一口氣下了整整兩天兩夜,沒有半點停歇的意思。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劉家集被厚厚的積雪裹住,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窩在炕上取暖,整個村子安安靜靜的,只有風雪的聲音。
沈青穗一家也徹底被困在了屋裡,足不出戶。白天就擠在熱炕上嘮嗑、縫補衣服,陳芸娘給小武縫小棉襖,周婆婆哄著孩子,沈懷安扒著窗臺看雪,沈青穗則打理著家裡的雜物,時不時添把柴,把炕燒得滾燙。
好在之前囤的柴火足夠多,又被陳芸娘用油布蓋得嚴實,乾爽可用,做飯、燒炕都不愁。菜棚裡的鮮菜、屋裡的醃菜也充足,糧食管夠,就算封門十天半個月,也不愁吃不愁燒。
沈青穗夜裡不再睡在木板床上,和其他人擠在炕上,心裡那份蓋新房的念頭,時不時就冒出來,卻只能一次次壓下去。
到了臘月初七的清晨,風雪終於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