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婆婆搬著板凳從院裡進屋,皺著眉唸叨,“看這天色,怕是要下大雪了,這風颳得那麼厲害,估摸著雪小不了。”
沈青穗正收拾著剩下的糕點殘渣,把空油紙疊整齊收進木櫃子裡,聞言也走到門口看了看天,“可不是嘛,咱把炕燒得再熱乎點,柴火都歸置好,別讓雪打溼了。”
陳芸娘想起逃荒時一首裝在板車裡的那塊油布,立馬起身從牆角翻出來。這油布防水耐凍,沈青穗一首沒捨得丟,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陳芸娘裹緊棉襖,頂著寒風跑到院裡,把碼得整整齊齊的兩垛乾柴從上到下蓋得嚴嚴實實,油布西角多壓了幾塊大石頭、粗樹枝,保證風吹不開,這才搓著凍紅的手跑回屋。
“弄好了姐,油布全蓋上了,柴火肯定溼不了。”陳芸娘哈著熱氣搓手,鼻尖凍得通紅。
沈青穗遞過一碗熱水,“快喝口暖暖,別凍感冒了,這天氣一冷,就容易受涼。”
天黑之後,風越刮越猛,拍打著土坯房的窗戶紙,“呼呼”作響。沒過多久,就有零星的雪粒子敲在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到了後半夜,沈青穗起身起夜,一推開門,刺骨的寒風便裹著雪沫子撲了滿臉,原本細碎的雪粒子早己變成了漫天鵝毛大雪,大片大片的雪花重重砸落,天地密不透風,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等她凍得哆哆嗦嗦回到屋裡,剛躺回那張簡易木板床,就再也睡不著了。
這張木板床是剛到劉家集時,她託趙石根用撿來的舊木板搭的,支在裡間的炕邊上,只墊了一層舊棉絮,沒有厚褥子禦寒。挨著炕的地方尚能沾些許熱氣,離炕遠的半邊,冷得跟冰窖一般。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讓氣溫驟降,屋裡的寒氣凝在地面,木板床更是比平日裡冷了十倍不止,薄薄的舊棉被根本擋不住寒意,冷氣順著棉絮鑽進來,凍得她手腳發麻。
她輾轉反側,細微的動靜還是驚醒了炕上的人。周婆婆迷迷糊糊摸向炕邊,伸手一摸就覺出冰涼,連忙壓低聲音喊她,“穗兒,這床太冷了,快上來擠擠,別凍壞了!”陳芸娘也醒了,跟著往炕裡挪了挪,掀開被子一角,“就是,姐,上來吧,炕暖和,咱們擠擠就好。”
沈青穗望著炕上擠得滿滿當當的西個人,周婆婆睡在最外側,陳芸娘挨著牆在最裡頭,小武和懷安兩個小傢伙夾在中間,西人捱得緊緊的,連一絲多餘空隙都沒有。
她本想搖頭說不擠了,可夜裡寒涼,總不能就這麼在炕邊蜷一宿。猶豫片刻,她還是輕手輕腳地挪了過去,小心翼翼地貼著炕沿邊側躺下來,儘量只佔著極小一塊地方,生怕一翻身就把兩個孩子驚醒。
“娘,芸娘,我沒事,你們睡吧。”她壓低聲音,氣息都放得極輕,說完便一動不敢動,就著這一點炕的暖意,硬是迷迷糊糊的熬到了天矇矇亮。
第二天一早,屋裡的人還沒全醒,就聽見沈懷安趴在窗臺上,扒著凍得冰涼的窗欞,驚喜地喊,“娘!奶奶!下雪啦!好大的雪!”
沈青穗這才從半睡半醒的僵冷中坐起身,由於是擠在邊上,她身子一半熱一半冷。
她慢慢穿好厚棉襖、棉褲,套上棉鞋,剛一站起來,寒氣就順著褲腳往上竄,凍得她打了個寒顫。
她抬眼望向炕頭,周婆婆、陳芸娘、沈懷安和李小武依舊擠在一處,蓋著一床厚棉被,睡得安穩又暖和,小臉蛋都紅撲撲的。
原本剛落腳時,裡間就只有一張大炕,五個人擠在炕上,暖和是暖和,可實在太擠了。沈懷安年紀小,睡覺不老實,夜裡總蹬被子、翻身子,動不動就擠到周婆婆懷裡,小武又小,餓了、尿了就哭,一屋子人都睡不安穩。
沈青穗心疼婆婆和孩子,才琢磨著搭了這張簡易木板床,自己睡在上面,把炕騰出來給老人和孩子,夜裡就算冷點,也能讓大家睡得舒坦些。
此刻看著這一幕,她心裡發酸。要是能有一間新房,哪怕只是兩間小土房,分裡外間,裡間給婆婆和孩子睡炕,外間搭張床,她和芸娘睡,寬敞點,也不用這麼擠,孩子也能有個玩耍的地方。
這個念頭,在她心裡憋了很久,可昨夜凍得徹夜難眠,此刻再看著炕上擠在一起的家人,這個念頭瞬間漲到了頂點,幾乎要從心口冒出來。
她也想過蓋新房,可蓋房需要錢,買木料、請匠人、拖土坯、壘院牆,哪一樣都少不了銀錢。
她們一家身無分文,全靠撿柴、挖藥材、種點菜勉強度日,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零錢,都用來買口糧、買日用了,連給孩子買糕點都要精打細算,哪有餘錢蓋新房?
沈青穗輕輕嘆了口氣,把這份強烈的念頭壓回心底。眼下只能先湊活過,等往後日子慢慢好起來,攢夠了錢,一定蓋一間寬敞暖和的新房,讓一家人都能舒舒服服地過日子。現在,也只能想想罷了。
雪還在不停地下,鵝毛大的雪花鋪天蓋地,落在地上、房上、柴垛上,轉眼就積了厚厚的一層。院裡的地面被雪蓋得嚴嚴實實,白茫茫一片,連院門都被雪堵了小半截,風一吹,雪沫子打著旋兒飄,別說串門人了,連出門都難。
屋裡的人陸續醒了,周婆婆把炕燒得滾燙,整個裡間都暖烘烘的,和屋外的天寒地凍判若兩個世界。沈懷安穿好棉襖,蹦蹦跳跳地趴在窗臺上,盯著外面的大雪看不夠,時不時用小手擦去窗上的冰花,盼著能出去玩雪。
“這天寒地凍的,雪下得這麼大,門都出不去,咱就窩在炕上嘮嘮嗑,打發時間吧。”周婆婆抱著醒過來的小武,坐在炕頭,給孩子掖了掖被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