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定了定神，把方才巷子裡那陣驚心動魄按回心底，臉上半點不露，只當什麼都沒發生過，挎著竹籃往糧鋪走去。糧鋪裡都是糧食的幹香，玉米粉、麥面、小米、薯幹堆得老高，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
她精打細算，先稱了十斤玉米粉，十五斤雜麵，十五斤薯幹，都是頂餓耐放的粗糧，夠家裡吃上一陣子。又特意稱了一斤白麵，留著明天給懷安做一碗長壽麵。細糧金貴，平日裡捨不得動，可孩子的生日，總得像樣些。再添上二斤小米，熬粥軟和，給兩個小的補身子最合適。看見旁邊櫃上的粗糖，花了十文錢買了一小塊紅糖，明天給狗蛋煮個紅糖雞蛋。
日用也不能少，一包粗鹽，一瓶醬油，兩卷針線，都是灶上、針線筐裡缺不得的東西。
糧鋪老闆幫著把糧食裝進麻袋，紮緊口，穩穩當當地放進沈青穗的竹籃裡，碼放得整整齊齊。她付過錢，摸了摸兜裡剩下的八九十文。
方才被人販子的事打斷，她倒沒忘了原本的打算，挎上籃子繼續往北街角的糕點鋪走。剛靠近，甜香就飄了過來，槽子糕、桃酥、江米條擺得齊整，油光發亮。老闆娘看見有客人來，笑著迎上來，說看看剛出爐的糕點，熱的點心最香。
沈青穗也不猶豫，開口要了半斤槽子糕，西兩桃酥，西兩江米條，一共花了六十文，這是她頭一回這般捨得。老闆娘手腳麻利，用油紙包得方方正正，繫上一根紅繩，遞過來時還笑著說，這一看就是給娃買的。
沈青穗應了聲，說是孩子要過生日，抱著油紙包，小心翼翼護在懷裡，生怕碰碎了。
家裡還有些碎花布頭，讓芸娘給孩子縫個小荷包戴著。錢花得差不多，她卻不怎麼心疼，方才見過那些被拐的孩子，此刻只覺得，狗蛋能平平安安守在身邊，比什麼都金貴。
東西置辦齊全，竹籃裡沉甸甸的，糧食、醬油鹽巴、針線布頭塞得滿滿當當，懷裡還抱著香甜的糕點。沈青穗不再多留，低頭往城外走。
日頭己經升得高了，可風依舊刺骨，籃子壓得肩膀發酸，可她一想到懷裡這包驚喜，腳步就輕了不少，半點不覺得累。
一路上，她時不時輕輕摸一摸懷裡的糕點，腦子裡己經把明天的日子盤算好了：早起燒一鍋熱水，煮兩個紅糖雞蛋，烙一張雞蛋雜麵餅，再把這包糕點擺出來，讓懷安開開心心過個五歲生辰。想著想著，嘴角便不自覺地往上彎。
等回到劉家集，己是後半晌。院裡安安靜靜，菜棚覆著草簾，柴垛碼得整整齊齊。周婆婆和陳芸娘坐在太陽底下縫補衣裳，沈懷安跟村裡幾個半大孩子在門口旁玩石子，小手凍得通紅，也不在意。
一看見沈青穗，小傢伙立馬丟下手裡的石子，顛顛地跑過來，仰著凍得紅撲撲的小臉喊，“娘！你可回來啦！”
“哎，娘回來了。”沈青穗笑著應一聲，把竹籃放在門口，先將懷裡的糕點悄悄背到身後，不讓孩子看見。
周桂香和陳芸娘連忙起身過來搭手，把籃子裡的糧食、鹽醬、針線一樣樣往屋裡搬，歸置到廚屋牆角的糧櫃和灶邊的架子上。
沈青穗趁著狗蛋不注意，快步走進廚屋，把包裝完好的糕點放到幾個瓦罐後面，又稍微遮擋了一下，她取出紅糖塊放在灶臺上的一個碗，留著明天用。
“藥材賣得順當？價錢中不中？”周婆婆一邊整理麻袋，一邊隨口問著。
“順當，孫掌櫃人實在，給了二百一十文。雞蛋也賣完了，西十五文。”沈青穗笑著回，沒提縣裡發生的那場驚險，只揀平安話說，“糧食日用都買齊了，還剩下二十來文錢。”
陳芸娘瞧著她方才藏東西的模樣，心裡早明白了七八分，湊過來壓低聲音問，“姐，你是不是給狗蛋備生辰的東西了？”
沈青穗點點頭，聲音放得更輕，“嗯，明日就是臘月初五了，狗蛋兒整六歲了。咱給他好好過一回，叫他高興高興。糕點我藏好了，沒叫他提前瞅見，想留著明天給他一個驚喜。”
陳芸娘笑了笑，立馬應下，“行！你之前不是想讓我給他縫個小荷包嘛，我待抓緊去縫不耽誤明個兒給他，家裡有碎布，夠使了，我給他繡個小桃子，結實又吉利。”
周婆婆前幾日就掰著手指頭算過，拉著沈青穗在灶房裡叮囑，說臘月初五是懷安整五歲的生日，叫她別忙著忙活忘了。
沈青穗當時應得認真，心裡也早早記下，只是沒聲張，只打算一家人安安靜靜給孩子過個生辰，也不聲張、不驚動鄰里。
周婆婆一聽沈青穗己經備好糕點紅糖，笑著道，“我就知道你心裡有數，前幾日特意提醒你，就是怕你顧著家裡雜事忘乾淨。狗蛋這孩子跟著咱們逃荒吃苦，這可是咱們安定下來頭一回過生日，咱們自家人熱熱鬧鬧的，多好。”
沈懷安不知道大人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只跑過來黏在沈青穗身邊，拽著她的衣角仰臉問，“娘，你給我帶好吃的了嗎？”
沈青穗揉了揉兒子軟乎乎的頭髮，溫聲哄他，“好吃的娘給你藏起來了，明天再拿給你，乖，先跟你小夥伴玩去吧。”
孩子雖好奇，卻也懂事，點點頭，又顛顛跑回門口和幾個孩子繼續玩石子。
沈青穗看著兒子跑遠，才輕輕揉了揉發酸的肩膀，這才覺出腹中空空，胃裡一陣陣發慌，她這才發現自己從早上到現在，大半天了還沒吃點東西。她對著周婆婆和陳芸娘輕聲道，“娘，芸娘，有吃的沒？我從早上出門到現在，還沒吃上東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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