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芸娘回頭笑，“姐，我早準備好了，小米、紅豆、紅薯都備著，再放幾顆棗子，甜絲絲的。”
周婆婆起身讓沈青穗去燒鍋，能暖和暖和，她幫著往鍋裡添食材，用木勺在鍋裡攪了攪，粥汁變得稠糯。
沈懷安扒著門框站著，棉襖袖子太長，耷拉到手腕，他拽了拽，還是遮不住手。眼睛盯著灶房的鍋，嘴裡唸叨，“娘，小蓮姐說臘八粥裡要放紅棗，我要吃最甜的那顆。”
沈青穗添了一把柴火說道，“急啥？等粥熬透了，給你盛一大碗，連喝三口。”
臘八粥熬了小半個時辰，盛在粗瓷碗裡，小米軟糯，紅薯甜爛，紅棗浮在上面，紅得發亮。一家人圍著炕桌坐著，這兩天下雪，沈青穗嫌在堂屋吃飯冷，就乾脆把桌子搬炕上，反正炕大桌子矮。
周婆婆隨即笑著擺手，眼角的皺紋都揉在了一起，“炸年貨？是待炸，咱從前在沈家村倒是年年炸。可炸年貨費油啊，咱逃荒一路過來，鍋碗都不全，油更是金貴，哪敢那般鋪張。”
沈青穗輕輕拍了拍懷安的後背，幫他順順氣，溫聲回道，“娘，咱不鋪張。咱家菜油還有小半罐，等過兩天路上雪化的差不多我再進一趟縣裡，再買點油，還有魚，這可是必須帶有的。到時候咱們多炸些面葉、小麻葉還有丸子啥的，再炸幾塊紅薯餅，夠一家人嚐嚐鮮就行，葷的就炸兩條魚就行。孩子小也吃不了，過年總得見點油水，聞點香氣，才算過年。”
懷裡的沈懷安一聽“炸”字，立刻抬起沾著粥漬的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娘，炸肉盒嘛？狗蛋想吃肉盒！”
周婆婆聞言又嘆了口氣，“咦，就知道吃，肉盒？哪有那麼多肉給你炸。肉那麼貴，能有兩條魚過年，就是好的了。”
沈懷安小嘴一癟，眼裡的光暗了下去，卻也不鬧，只蔫蔫地繼續往嘴裡扒粥。
沈青穗心疼地摟緊兒子，柔聲道，“娘，也不用多，咱就割上一點點碎肉，摻上蘿蔔碎，給狗蛋炸兩個肉盒解解饞就成。就他一個人吃，吃不了多少。”
周婆婆看著孫兒可憐模樣，終是軟了心腸，“罷了罷了，依你。就炸兩個，多了可沒有。”
沈懷安立刻眼睛發亮，小腦袋首點，“歐耶！吃肉盒！”
陳芸娘也跟著笑了，低頭餵了一口小武嘴邊的米油，輕聲附和，“婆婆，沈姐說得是。小年一過就是年，咱簡單炸點東西，屋裡也熱鬧，聞著香味，心裡都暖和。小武雖吃不得，看看也歡喜。”
周婆婆看著倆兒媳懂事的模樣，又瞧著懷安期盼的眼神，終究鬆了口，輕輕嘆了口氣，滿是暖意，“罷了罷了，依你們。只是千萬省著些，油少放，面少用，意思到了就行。不過到那天炸的時候，可不能說，糊了、少了、不夠吃這些話，不吉利，知道沒？”
幾人都點了點頭答應下來。
沈青穗見婆婆應允，心裡一暖，拿起帕子細細擦去懷安臉上的粥汁，“二十西小年，那咱二十二晚上就把面發上，二十三那天炸咱娘仨一起動手，不多時就好。”
屋外的風沒那麼大，但依舊冷。中午簡單吃了點乾的，晚上陳芸娘又把最後剩的臘八粥熱了。
天剛擦黑，臘八粥的甜香還飄在屋裡沒散乾淨，沈青穗把炕桌擦了，將幾隻粗瓷碗摞在灶邊案板上。
沈懷安吃飽了，趴在炕沿上玩那隻小荷包，一會兒戳戳小武的布老虎，一會兒摸摸弟弟的小臉蛋。小傢伙快滿週歲了，牙還沒長齊，被哥哥逗得“咿咿呀呀”首笑，口水順著下巴往下淌。周婆婆忙拿粗布帕子給擦了，嘴裡嗔怪，“慢著點逗，別把小武嗆著。”
周婆婆把針線笸籮往炕頭一放，摘下頂針，用指腹揉了揉指尖。頂針戴了大半日，指尖上壓出一圈淺淺的印子，她揉了半晌，才抬眼看向沈青穗，聲音壓得低低的，怕驚著炕上的小武，“臘八過了就是年，這年啊，是真近了。這幾日雪化得差不多，路面也該好走些了。你要是打算去縣裡置辦年貨，趕早不趕晚，再過幾日，集上人流雜，縣裡物價不會往上漲的那麼快。”
沈青穗靠在門框上，望著院裡漸漸暗下來的天色。雪停了兩天，院角的雪獅子還白白胖胖立著，只是邊緣被太陽曬得有些發圓，少了幾分剛堆好時的精神。房簷上的冰溜子白天滴水，晚上又凍上，硬邦邦地垂著，風一吹，偶爾有細小的冰碴子掉下來，砸在地上悄無聲息。
“我也是這麼想的。”沈青穗收回目光，走進屋裡掩上門，擋住屋外的寒風，“看看情況，路能走了，我上午出太陽了就去縣裡，一來一回得小半天，你們照看家裡，看好懷安和小武，別讓他倆往雪地裡跑，冰滑得很。”
陳芸娘正坐在炕邊給小武掖被子，聞言抬頭應道，“姐放心，我曉得輕重。家裡的活我都能搭把手，你只管安心去縣裡，路上慢些走，雪化了路泥，別摔著。”
沈懷安聽見要去縣裡，也顧不上玩荷包了，“噌”地一下從炕沿爬起來，小短腿一邁就想往沈青穗跟前湊，“娘！娘！我也去縣裡！我要去看耍猴，還要吃糖葫蘆！”
“不行。”沈青穗一口回絕，伸手按住他亂動的身子，“路不好走，娘去縣裡是辦正事，不是帶你玩耍。等過了年，天好了再帶你去玩。你在家跟著奶奶和姨姨，等娘回來，給你帶糖糕，好不好？”
“好吧。”沈懷安小嘴巴抿了抿，眼裡的期盼淡了些，只能蔫蔫地點頭，“那娘別忘了，要給我買甜的糖糕，要最甜的。”
“知道了。”沈青穗笑著揉了揉他的頭髮，又轉頭看向周婆婆，“娘，我去縣裡，除了買油和魚，再買點對聯和紅紙，回來剪幾張窗花，貼在窗上，今年是咱們在劉家集過的第一個年，總得有點新氣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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