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天的晴天，路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但路兩邊的積雪還不見消融。
這天清早，沈青穗就起了身。她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怕吵醒屋裡的人，拿了昨日就準備好的布袋子，又把錢匣子裡的銅板用布包好，揣在懷裡貼身的地方，這才輕輕推開屋門。
來到院裡，沈青穗看見雞圈裡雞正咯咯叫，食盆裡麩子己經沒多少了，看來它們是餓了。沈青穗走到廚房抓了一把麥麩，兌了水和一和，撒進食盆，雞群立刻圍上來啄食，果然不再亂叫。
院裡的積雪夜裡都上凍了，凍得硬邦邦的，踩上仍能發出“咯吱咯吱”作響。
院角的雪獅子在晨光裡顯得格外安靜，一身白絨絨的，像守著小院的衛士。她緊了緊身上的棉襖，背上竹簍，推開柴門，朝著縣裡的方向走去。
路面上的雪化了又凍，坑坑窪窪的地方結著冰，走起來格外費勁，稍不留意就會打滑。沈青穗裹緊頭巾，一步一步穩穩地往前走，路上偶爾能遇到幾個同去縣裡的鄉人，互相打個招呼，便各自埋頭趕路。
路太滑，走得自然慢，平常大半個時辰的路，今日沈青穗足足走了一個多時辰。等趕到縣裡時，太陽己經升得老高，街上仍是人來人往，熱鬧非凡。縣城裡的積雪己經被清掃乾淨，也就牆角或是太陽曬不到的背陰處，還堆著些許殘雪。
臨近年關，縣裡的集市比往日熱鬧十倍，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嬉笑聲混在一起，滿是人間煙火氣。街邊的攤子擺得滿滿當當，有賣米麵糧油的，多是普通人家自己攢下多餘拿來換錢；有賣蔬菜水果、針頭線腦的；還有賣紅紙、窗花、年畫的，紅彤彤一片，看著就喜慶。賣小吃的攤子前最是熱鬧，炸得金黃的糖糕、裹著糖霜的糖葫蘆、熱氣騰騰的包子，香氣撲鼻，勾得行人頻頻駐足。
沈青穗先去了糧鋪，稱了十斤雜麵，又買了兩斤菜籽油，想著炸年貨夠用，平日裡炒菜也能寬裕些。接著又去肉鋪割了一小塊五花肉，是特意給沈懷安炸肉盒用的。周屠夫手快，一刀下去分量剛剛好，用草繩綁好遞了過來。
魚攤前擺著不少剛打撈上來的鮮魚，活蹦亂跳。沈青穗挑了兩條不大不小的鯉魚，過年吃魚，寓意年年有餘，圖個好彩頭。
買完要緊的東西，她又去雜貨鋪買了一副對聯和幾張大紅紙，還有一小包瓜子、花生，想著過年時家裡能熱鬧些。路過時，想起答應沈懷安的糖糕，便買了兩塊，用乾淨的葉子包好，揣在懷裡。
東西買得差不多，沈青穗揹著沉甸甸的竹簍往回趕。懷裡的糖糕還帶著一絲餘溫，想著兒子見到糖糕時開心的模樣，她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走至集市口，腹中突然傳來一陣空落的咕嚕嚕響，沈青穗才發覺，清早出門急，一口熱水都沒喝，早飯都沒吃，此刻己過了正午，胃裡空得發慌。
她左右看了看，見街口擺著個簡陋的麵攤，幾張木桌長凳擦得乾淨，攤主是個中年婦人，正麻利地煮著面，熱氣裹著面香飄過來，勾得人飢意更濃。
沈青穗放緩腳步，將竹簍放在腳邊，摸了摸懷裡貼身包著的銅板，輕聲問攤主，“大嫂，一碗素面多少錢？”
“三文錢一碗，管熱乎。”婦人抬頭應道，手腳不停。
沈青穗點點頭買了一碗，撿了個裡面的位置坐下，把竹簍往身邊攏了攏，免得被來往的人碰倒。
不多時，一碗熱氣騰騰的素面便端了上來，清湯裡飄著幾根青菜，撒了一小撮鹽花，看著樸素，卻香氣十足。她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熱湯順著喉嚨滑進胃裡，驅散了大半趕路的寒意，渾身都舒坦了不少。
麵攤不大，旁邊幾張桌子坐了幾個趕集的鄉人，都是附近村子的，說話聲音敞亮，沈青穗低頭吃麵，無意間便聽進了耳裡。
“你們聽說沒？前幾日縣衙那邊鬧了大動靜。”一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放下筷子，壓低了聲音開口。
對面的老頭接話，“咋沒聽說，是人販子的事吧？我家侄子在縣衙當差，說救出來好幾個娃呢。”
“可不是嘛！說是有人在巷子裡發現了一窩子人販子，看住了地方，悄悄跑去縣衙報的官，官兵趕過去的時候，人販子還喝著酒呢，一抓一個準，裡頭關著的五六個娃全救下來了。”
沈青穗夾面的手微微一頓，依舊低頭吃麵，耳朵卻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最奇的是啥，那堆娃裡，竟有縣太爺的小公子！說是前幾日跟著家人去上香，半路走散被拐的，縣太爺都急瘋了，貼了好多告示懸賞呢。”
“真的假的？那報官的人可立了大功了，救了縣令公子，那不得賞好多銀錢？”
“賞？人家壓根沒要！報完官就走了，連名字都沒留，只說是路過的尋常百姓，啥都沒要就走了，真是個實打實的好人。”
“可不是嘛，這年頭，不圖名不圖利救人的，太少了。聽說縣太爺還下令找這個人呢，說一定要重謝，可到現在連人影都沒摸著。”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津津有味，沈青穗端著碗，慢慢喝著湯，心裡卻翻起了一陣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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