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天剛矇矇亮，院外的土路被踩得瓷實，屋簷下的冰稜融了半截，水珠順著簷角往下滴，落在青石板上，嗒嗒作響。
周婆婆早早就起了，坐在炕頭整理包袱，裡面是給田大娘兒子劉二柱和新媳婦李晚禾隨的份子，兩尺藏青粗布，一方手帕和五個紅皮雞蛋。
普通百姓隨禮基本上都是送物不送錢。稍微寬裕的人家可能會隨物品再加上少量銅板或者碎銀子。而那些真正隨大錢，都是富貴人家才幹的事。
沈青穗掀開炕角的被子，沈懷安睡得正沉，小胳膊露在外面，她伸手把胳膊塞回被裡，又掖緊被角。
陳芸娘己經抱著李小武起身，孩子剛醒，眼睛半睜半閉，往陳芸娘懷裡蹭，陳芸娘輕輕拍著後背，慢慢哄著。
“今兒二柱結婚，咱們得早點去你田大娘家，幫著搭把手，也佔個好位置。”周婆婆把包袱繫緊，放在炕邊的木凳上。
沈青穗應著，轉身去灶房添柴燒火，鐵鍋裡倒上涼水，不多時便冒起白氣。她舀了小半碗糙米，淘洗乾淨下鍋熬粥，又切了幾塊醃蘿蔔，簡單墊肚子。
粥香漫出來時，陳芸娘己經給李小武穿好了新縫的棉襖，灰布面，領口綴著藍布邊，和沈懷安的那身是一套布料。
沈懷安被粥香鬧醒，一骨碌爬起來，自己套上棉襖棉褲，跑到灶房門口，仰著頭問，“娘，咱們要去吃桌嗎？昨天奶奶讓我早點睡，說今天咱們要去田奶奶家吃桌。”
沈青穗回頭看他，點頭，“是，你田奶奶的兒子，就是你二柱哥娶媳婦，咱們去隨份子，吃喜酒。”
沈懷安眼睛亮起來，蹦跳兩下，又趕緊收住腳步，擔心的看了看李小武，怕把他給吵醒了。
一家人簡單吃了早飯，周婆婆抱著李小武，陳芸娘拎著份子包袱，沈青穗牽著沈懷安，鎖上院門，往田大娘家走。
兩家離得不算很遠，從土坯房到田大娘家不過喝半盞茶功夫，路上己經有不少鄉里鄉親，手裡都拎著包袱、布兜，三三兩兩往同一個方向去，嘴裡說著恭喜的話，腳步聲踏在凍硬的土路上，清脆利落。
沈懷安一齣門就看見他的小夥伴了，蹦蹦跳跳的走了。沈青穗扶著周婆婆慢慢走著，陳芸娘抱著小武跟在一旁，瞪著眼睛亂瞅。幾人剛走過一個拐角，身後就傳來一陣急促又輕快的腳步聲，伴著熟悉的呼喊。
“周嫂子！青穗！芸娘！等等俺們！”
沈青穗幾人回頭一看，只見趙嬸扶著吳梅，正快步趕上來。吳梅懷裡抱著五個月大的石頭，小傢伙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粉嫩的小臉，眼睛圓溜溜地西處張望。
“你們走得可真快，俺們去你家院裡喊了兩聲，沒人應聲，想著你們怕是己經動身了，抱著孩子緊趕慢趕才追上。”趙嬸喘著氣道，臉上卻滿是喜氣。
吳梅也笑著點頭，輕聲道，“今兒二柱大喜，俺們可不能晚了。一路上都在唸叨，可別錯過了熱鬧。”
周婆婆停下腳步，笑著招呼，“俺們也是剛出門沒多久，想著慢慢走，不著急。你們抱著孩子還走這麼快，別摔著碰著了。”
趙嬸擺了擺手，“今兒這麼大喜的日子，渾身都是勁兒。對了，你們都備了啥禮？咱們和孫家還有胡婆子都是外來戶，上的禮待差不多，剛剛我問了孫家的，他們上的是幾個雞蛋，兩捆胡蘿蔔還有一對鞋墊。”
周婆婆拍了拍手裡的小包袱，笑道，“俺們也沒備別的，兩尺青布，一方手帕，再加上五個紅皮雞蛋，都是些日常能用的，圖個喜慶吉利。”
趙嬸一聽，當即笑出了聲，“差不多，咱倆可真是想到一塊兒去了！俺家也是兩尺粗布，加了一小包紅糖。都是莊戶人家，啥金貴東西也拿不出來，這些東西最實在，晚禾姑娘過日子用得上。”
吳梅也跟著點頭，輕輕拍了拍懷裡的石頭，柔聲道，“俺上的是大山前一段時間打的獵物，一隻野兔子。石頭還小，俺也只能備些薄禮，沾沾田家的喜氣。”
周婆婆也點頭，“都差不多，咱們也別在這兒站著了，一起過去，把禮上了，進去看看有沒有啥幫忙的，然後準備準備就等著坐桌吃飯了。”
趙嬸和吳梅齊齊應好，幾人便湊在一處，說說笑笑往前走去。趙嬸嘴快，一路說著這幾日的忙活，田大娘如何歡喜，李晚禾如何穩重。吳梅話少，只安靜聽著，時不時低頭看看懷裡的孩子。
不多時，田大娘家那掛著紅布、貼著喜聯的院門便出現在眼前。院裡人聲鼎沸，喜棚下襬著一張張八仙桌，炒花生、紅棗、糖塊的甜香混著飯菜香飄出來，老遠就讓人心裡暖烘烘的。
知客的劉森早站在門口張望，見她們一行人過來，立刻笑著拱手，“周嬸子、趙嬸、吳梅妹子，可算到了！快請進快請進，裡面座位都備好了！”
周婆婆笑著上前，將手裡的份子包袱遞過去，趙嬸和吳梅也跟著把禮遞上，幾人依次上前唱禮、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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