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風裹著碎雪片子打在土坯院牆和窗欞上，簌簌作響。
周婆婆天不亮就醒了，年紀大了覺淺，披上那件厚棉襖，輕手輕腳掀開炕角的粗布被子，腳踩在地上的乾草墊上去穿棉鞋。
炕的內側，沈懷安蜷著身子睡得正沉，小腦袋埋在棉被裡，只露出髮梢。陳芸娘側身臥在一旁，懷裡緊緊摟著李小武，孩子臉盤圓嘟嘟的，閉著眼呼吸勻淨，小小的拳頭還攥著陳芸孃的衣襟，半點不受屋外風雪驚擾。周婆婆放輕腳步，繞過炕沿，徑首往灶房去。
灶房裡寒氣刺骨，牆角都凝著白霜。她彎腰往灶膛裡添了兩把幹松柴，又往膛壁上貼了幾片枯樹葉引火，枯枝遇熱慢慢燃著，火苗由弱轉旺，一點點舔著鍋底。
鐵鍋裡早己盛了半鍋涼水，不過半柱香功夫，鍋沿便冒起細細的白氣，蒸汽緩緩散開，慢慢把灶房裡的陰冷驅散。她伸手摸了摸鍋沿，確認不再冰手，轉身走到米缸前，揭開蓋著的木蓋，舀出小半碗糙米，用木瓢淘洗兩遍，倒進鍋裡慢慢熬煮，粥水漸漸滾起細密的泡，散出淡淡的米香。
沈青穗是被廚屋的動靜吵醒的。睜眼時窗外依舊灰濛濛的，離天大亮還有一段時辰，窗紙上貼著的紅紙窗花被風掀得微微顫動，紅得樸素又紮實。
她側過頭，見陳芸娘和兩個孩子都睡得安穩，便慢慢坐起身，攏了攏身上的棉襖，又把滑到炕邊的棉被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蓋在李小武的腿腳處，這才輕手輕腳下炕，端起牆角的木盆往灶房走去。
“娘，起那麼早啊？”沈青穗壓低聲音開口。
周婆婆正握著木鍋鏟輕輕攪動粥水，回頭看她一眼，聲音也壓得極低，“今兒是除夕，先熬鍋熱粥墊墊肚子，等下還要擺供祭祖，晌午把年菜備齊，夜裡守歲也有得吃。”
沈青穗把木盆擱在灶邊的石臺上，往鍋裡添了一瓢涼水，又從灶旁的菜窖裡抱出一顆醃了一冬的青蘿蔔，放在木案板上，“等天光亮透，先把供桌擺好，屋裡再徹底清掃一遍。對聯我提前裁好了，等到日頭偏西再貼，正是迎福納祥的時辰。”
周婆婆點頭應下，放下鍋鏟，轉身去裡屋搬那塊靠牆擱置的舊木板。木板是上月淘的邊角料，邊角有些磨損毛糙，她用粗布反覆擦拭乾淨，搬至炕頭靠牆的位置放平，再從櫃裡取出半塊洗得發白的粗布鋪上，權作簡易供桌。
不多時，陳芸娘也醒了。懷裡的李小武被她起身的聲響驚得哼唧兩聲，小眉頭微微蹙起，陳芸娘抬手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低聲哄兩句，李小武便又放鬆下來，沉沉睡去。
她下炕尋來一把竹掃帚，從炕根開始掃起，炕底、櫃角、門後、牆角，一處不落，掃出的灰塵和碎絮用簸箕裝了，端到院外的雪地裡倒掉，回來又用溼布把炕沿、櫃面擦了一遍，屋裡頓時清爽不少。
沈懷安被屋裡的掃地聲鬧醒，他一個六歲孩子的性子皮實，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揉著惺忪的睡眼，先往炕邊看了看李小武，見小弟弟還在熟睡，便自己摸索著穿衣裳。
他沒穿新棉襖，身上的衣裳是沈青穗前些天熬夜趕製的新布舊棉絮，灰粗布面料，針腳密實規整，領口綴了一小塊舊藍布鑲邊，穿在身上合身又暖和。
他套好棉襖棉褲，蹦跳兩下，便跑到灶房門口，扒著木門框仰著頭問，“娘，今兒是不是過年？”
沈青穗正往粥裡撒少許鹽調味，回頭看他一眼，溫聲道，“不是過年，是除夕，明天是過年，今晚要守夜哦。”
他開心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跑到雞圈裡看看有沒有雞蛋可收。
雪慢慢停了，陳芸娘過來輕輕抱起李小武，孩子迷迷糊糊睜開眼，往她懷裡蹭了蹭，乖乖任由穿衣，穿好後整個人圓滾滾的，像個紮實的小麵糰子。
等一家人都收拾妥當，天光己然矇矇亮，風勢也弱了幾分。幾人簡單吃了點東西后，沈青穗從櫃裡取出提前備好的香燭、紅紙，在供桌上依次擺上一碗剛蒸好的白饅頭、一盤曬乾的紅棗、一碗清清水。
周婆婆拿起火摺子，點燃三炷香，雙手捧著緩緩插進灶膛旁的香灰裡，帶著沈青穗、陳芸娘和沈懷安依次躬身三拜。她邊拜邊口中低聲唸叨，“求天地神明護佑，列祖列宗庇廕，一家老小平安無災，來年地裡五穀豐登，孩童順順當當長身子。”
祭拜禮畢，沈青穗與陳芸娘便著手預備年夜飯。沈青穗端出昨夜包好的餃子，白菜豬肉餡，拌餡時滴了幾滴香油，香氣醇厚。她把餃子一個個整齊碼在竹編蓋簾上，蓋簾縫隙細密，餃子半點不會掉落。
陳芸娘則在案板上切菜，她們還殺了只半大的雞，本來周婆婆是堅決不同意的，但在沈青穗的軟磨硬泡下還是妥協了。
沈青穗不敢殺雞，最後還是周婆婆下手的，邊說邊唸叨著可惜了這隻雞還沒有下個蛋。沈青穗燒了水，和陳芸娘兩人去拔毛開膛。
處理完後，陳芸娘把醃蘿蔔切成長條，曬乾的灰灰菜用熱水泡開擠幹水分切段，菜刀落在木案板上，篤篤作響，節奏平穩，滿是過日子的實在氣息。
沈懷安扶著李小武在院門口站著。李小武才九個月大，腿腳尚軟站不穩，沈懷安便用小手託著他的胳膊，讓他靠在自己身側。
沈青穗想到之前在賣貨郎那買了些紅薯熬製的麥芽糖，便找了出來給了兩人各一小塊麥芽糖，甜而不膩，李小武攥在小手裡慢慢吮著，嘴角沾了一層薄薄的糖霜。
院門口的雪堆裡，還立著前幾日堆的雪獅，經幾日風吹日曬，輪廓略有些鈍了，身上覆著一層細雪，安安靜靜守在院落中央。沈青穗偶爾從灶房抬眼望出去，見兩個孩子安穩無事，便收回目光繼續忙活，心裡踏實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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