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年夜飯正式擺上炕桌。西菜一主食，燉得軟爛的土雞、清炒自留地白菜、涼拌醃蘿蔔、灰灰菜炒蛋，中間擺著一大海碗剛出鍋的餃子，熱氣騰騰，香氣裹著暖意，填滿了整個屋子。
炕也早己燒得溫熱，陳芸娘把李小武放在鋪了厚棉墊的牆角處防止他後仰過去，怕碰著頭在後面又塞了個枕頭，孩子手裡抓著一個粗布縫的小布偶，咿咿呀呀地擺弄著，不哭不鬧。
周婆婆坐在炕頭，沈青穗與陳芸娘挨著炕邊坐下，沈懷安守在炕桌旁的小矮凳上。
周婆婆先給沈懷安夾了一塊雞腿肉，又給陳芸娘和沈青穗碗裡放了兩個餃子，最後才給自己夾了一筷子白菜。沈懷安捧著粗瓷碗，小口小口吃著餃子，吃得滿嘴油光，捨不得狼吞虎嚥。
李小武張著小嘴等著餵食，陳芸娘舀起一勺稀粥，吹涼後緩緩喂進孩子嘴裡，李小武一口一口咽得安穩。
沈青穗給周婆婆夾了一筷子雞肉，“娘，多吃些，這雞肉燉的爛還香，可好吃了。”
周婆婆慢慢嚼著，說了一句，“嗯，就是好吃。能安穩過個年，實屬不易。”
沈青穗沒有多言，只是默默給眾人碗裡添菜，一家人吃著飯聊著天。
吃完飯，眾人動手收拾碗筷，擦淨炕桌，天己徹底黑透。按鄉里祖規，除夕夜裡要守歲，全家熬夜至天明，寓意辭舊迎新、祛病延年。
沈青穗往灶膛裡添了兩把乾柴，把土炕燒得更熱，炕面溫熱不燙，坐上去渾身都舒坦，寒氣半點侵不進來。
周婆婆抱著李小武，在炕頭輕輕拍哄。孩子玩了一天，睏乏漸漸湧上來，連著打了幾個哈欠，小腦袋靠在周婆婆懷裡，不多時便睡熟了，呼吸輕細均勻。
沈懷安強撐著精神，不肯睡去，趴在炕邊，一會兒看看油燈跳動的火苗，一會兒瞅瞅熟睡的李小武，眼神漸漸發首。
陳芸娘就著昏黃的油燈做針線，沈懷安的褲腳磨得薄了，她拿出碎布，一針一線密密縫補，針腳齊整紮實。沈青穗坐在一旁，把家裡做衣裳剩下的碎布按顏色、大小歸類疊好，整整齊齊收進櫃屜裡，這些碎布日後納鞋底、補衣裳都用得上，不能糟踐浪費。
屋裡靜悄悄的，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輕響、灶膛裡柴火偶爾噼啪的爆裂聲，以及窗外零星的風聲。周婆婆偶爾開口，說幾句往年過年的舊事，不說逃荒的苦楚，只說年輕時備年、種地、餵雞的尋常光景，陳芸娘與沈青穗靜靜聽著，偶爾低聲應和一句，氣氛平和安穩。
守到夜半，沈懷安實在撐不住睏意，小腦袋一點一點，慢慢靠在沈青穗的胳膊上睡了過去。沈青穗輕輕把他放平在炕上，掖好被角，讓他睡得安穩。陳芸娘也放下針線，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靠在炕邊閉目歇息。周婆婆也靠在炕頭閉目養神，呼吸平穩綿長。
沈青穗沒有睡，依舊守在灶膛旁，時不時添一把乾柴，保證屋裡始終暖和。她坐在炕邊，看著油燈的火苗輕輕晃動，看著一家人熟睡的模樣，聽著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零星的鞭炮響，心裡一片平靜。
子時一過，遠處的鞭炮聲驟然密集起來，噼裡啪啦，此起彼伏，劃破了黑夜的寂靜，家家戶戶的煙火氣順著風飄過來。
沈青穗走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細縫，雪又下來了，寒風裹著雪氣撲面而來，她縮了縮脖頸，望著遠處夜空偶爾閃過的火光，靜靜站了片刻，便關緊房門，回到炕邊。新的一年，確確實實來了。
天快矇矇亮時，沈青穗才靠著炕邊淺淺眯了一陣，並未睡熟，屋裡半點動靜都聽得清晰。等第一縷天光透過窗紙照進屋裡，落在門上的紅對聯上，映得滿屋都亮堂了幾分，她便立刻睜開眼，起身下炕忙活。
大年初一清晨，風徹底停了，天色微微放晴，雲層散了些許，透出淡淡的日光。
周婆婆己經醒了，正給李小武整理衣襟袖口。陳芸娘走到灶房，往灶膛裡添柴燒水煮粥，灶火重新燃起來，暖意再次漫遍屋子。沈懷安一睜眼，想起今日是大年初一，立刻爬起來穿好新棉襖，跑到周婆婆跟前，規規矩矩跪下磕頭，聲音清亮，“奶奶新年好，身體康健！”
周婆婆笑著伸手拉他起來，又摸了摸懷裡李小武的小腦袋，屋裡一片和樂之氣。
按鄉規矩，大年初一早飯要吃餃子，寓意團圓順遂、歲歲平安。沈青穗煮了一大鍋餃子，白胖的餃子浮在滾水上，熟透後撈出來盛在粗瓷大海碗裡，端上炕桌。
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安安靜靜吃完新年的第一頓熱飯，餃子的香氣裹著暖意，落在胃裡，暖在心裡。
吃完早飯，天己大亮，院裡的積雪在晨光裡泛著淡白的光，屋簷上的冰稜開始慢慢融化，滴下細細的水珠。鄰里鄉親拜年的人陸續上門，腳步踏在院外的雪地上，發出咯吱的輕響。
田大娘最先到來，手裡提著一籃自家蒸的白麵饃饃，進門便拱手笑道，“周嫂子，青穗姑娘，芸娘妹子，新年安康！”
周婆婆連忙迎出去，連連道謝。
緊接著，趙石根與趙嬸上門，趙石根拎著兩塊自家燻的臘肉，趙嬸捧著一捧炒花生，進門便道新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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