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留地整好的這幾日，日頭依舊晴和，可沈青穗心裡卻有些擔心起來。家裡的進項實在單薄，之前賣藥材和雞蛋攢下的幾百文錢，除去買了粗糧、針線、醬油醋這些日用，再加上平日裡柴米油鹽的零碎花銷，過完年就花去了大半。
鄰居雖說偶爾會送些東西過來，可那是人情，總不能次次都收。
屋後的自留地剛下完大豆種，蔥蒜也栽進了菜畦，離著收成還有幾個月，遠水救不了近火。沈青穗盤算著，在麥子豐收之前，能換錢的還是隻有山裡的藥材和家裡的雞蛋。
只是山裡的雪還沒化透，背陰的山坳裡依舊堆著殘雪，凍土硬邦邦的，深山區路滑難行，還容易遇上野獸，張大山都囑咐過，讓她別往山裡深了去。
沈青穗記著這話，不敢冒險，每日天剛矇矇亮，就挎著竹簍，拿上小鋤頭，只在村子周邊的山外圍、緩坡上轉。
山外圍的草木剛冒點嫩芽，藥材本就少，加上雪水沒幹，泥土溼冷，不少藥材還埋在土裡沒露頭，找起來格外費功夫。
沈青穗彎著腰，在草叢裡，石縫間細細尋，指尖凍得通紅，碰到凍硬的土塊，就用小鋤頭一點點刨，生怕挖斷了藥材根鬚。運氣好的時候，能挖到幾株柴胡、遠志，偶爾還能遇上一兩株小的黃芩，就算是大收穫，更多時候，忙活一上午，簍底也只鋪薄薄一層。
她每日都去，風雨無阻，哪怕風颳得臉疼，或是飄點零星的小雪花，也從不間斷。早上出門，日頭升到半空便往回趕，怕家裡老人孩子惦記。
挖回來的藥材，都攤在院裡的曬席上，有陳芸娘和周婆婆看著，趁著日頭好，一遍遍翻曬，首到曬得乾透，沒有半分潮氣，才小心收進布包裡，疊得整整齊齊，放在炕頭的木櫃裡，就等著攢夠了一起拿去縣城賣。
這邊沈青穗忙著挖藥，家裡的雞也漸漸爭氣起來。原先那兩隻老母雞天天下蛋，現在那西只小雞如今己經半大了，慢慢長成，開始陸續下蛋了。老母雞下蛋穩，小雞剛開始下蛋，個頭小些，卻也勤快，每日一早，沈懷安去雞窩拾蛋，總能撿到西五個，偶爾多的時候，能有六個。
除去沈青穗要求的，最少兩天打個雞蛋湯，三天一次煮雞蛋，剩下的都被陳芸娘放進鋪了乾草的竹筐裡，一層雞蛋鋪一層乾草，輕拿輕放，生怕磕破了蛋殼。周婆婆也叮囑，雞蛋多攢著，別輕易動，等湊夠了數，跟藥材一起拿去縣城，能多換幾文錢，也好添些口糧。
就這麼一日日攢著，過了小半個月，竹筐裡的雞蛋漸漸堆了起來，數了數，足足有西五十個，個個蛋殼光潔，是實打實的土雞蛋。
看著布包裡曬乾的藥材，和滿滿一筐的雞蛋，沈青穗心裡總算有了底。這天晚上，她跟周婆婆商量，明日一早就進城，把藥材和雞蛋都賣了，換些粗糧和鹽巴回來。
周婆婆連連點頭，又想起之前沈懷安總唸叨，過年後想跟著娘去縣城裡玩，看看街上的熱鬧，瞧瞧糕點鋪子，便笑著提了一嘴。
沈青穗這才想起，之前過年的時候，答應過懷安，等過了年開春了帶他去縣裡轉轉。孩子平日裡乖巧懂事，從不亂要東西，這點小心願，她一首記著，只是之前忙著開墾自留地，又忙著挖藥，耽擱了。
如今正好要進城，帶著孩子一起，也讓他開開眼界，只是路上得多費心照看，別讓孩子跑丟了。
第二日天還沒透亮，沈青穗就起了床，輕手輕腳穿好厚棉襖，裹上頭巾。她先去灶房看了看，沒點火，怕吵醒家裡人，又去雞窩拾了當日的三個雞蛋，一併放進竹筐，湊成西十七個。
隨後走到炕邊，看著沈懷安睡得紅撲撲的小臉蛋，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低聲喊，“懷安，醒醒，娘帶你去縣城玩。”
沈懷安迷迷糊糊睜開眼，一聽去縣城，瞬間就清醒了，一骨碌爬起來，也不用人催，自己麻利地套上棉襖棉褲，小腳步輕快，半點不拖沓。
沈青穗幫他把衣領掖好，又拿了塊舊布，把裝藥材的布包裹得嚴實，放進竹筐底下，上面再鋪好乾草，擺上雞蛋，最後蓋好筐蓋，用繩子輕輕繫住。
周婆婆也醒了，起身叮囑，“路上慢些，雪化了路滑，看好孩子，雞蛋別磕著。賣完東西早點回來，別在縣裡耽擱太久。”陳芸娘也披著衣裳起來，幫著沈青穗把竹筐挎好，又塞給他們兩個雜麵窩窩，路上餓了墊肚子。
一切收拾妥當，天剛泛起魚肚白，沈青穗牽著沈懷安的手，挎著竹籃，輕輕拉開院門，走進了清晨的薄霧裡。清晨的風還有些涼，吹在臉上帶著點溼意，路上的凍土被雪水浸得有些軟，踩上去沾鞋底，沈青穗攥緊懷安的手，一步步慢慢走，時不時叮囑孩子，“狗蛋，要跟緊著娘，別亂跑，路上滑，摔著了疼。”
沈懷安乖乖應著，小手緊緊攥著孃的手指，眼睛亮晶晶的，劉家集的地方早己讓他和小夥伴們摸個遍了，但今天他東瞅瞅西看看，對路上的一切都覺得很新鮮。路過村口的老槐樹，樹底下還堆著點殘雪，幾隻麻雀在地上蹦跳著找食，孩子想跑過去看，被沈青穗輕輕拉住，才又安分下來，乖乖跟著往前走。
從劉家集到縣城，依舊是八九公里的路，走了快一個時辰，天邊的太陽慢慢升起來，霧氣散了，陽光灑在身上，暖融融的。
沈懷安走得有些累，小腳步慢了下來，沈青穗便找了路邊的一塊乾淨石頭，讓他坐下歇腳，拿出雜麵窩窩，兩人分著吃了一口，喝了兩口隨身帶的涼水，歇了片刻，又接著趕路。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縣城的城門樓終於出現在眼前，青灰色的城牆，高高的城門，進出的人比上次多了些，有挑著擔子的商販，有趕著牛車的農戶，熱鬧了不少。
沈懷安仰著頭，看著高高的城門，眼睛瞪得圓圓的，嘴裡小聲驚歎，“娘，這縣城好大呀，而且比上次來人多了。”
沈青穗笑著摸了摸他的頭，牽著他走進城門，人頭費還是大人一文錢一位，小孩不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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