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徹底停了,日頭掛在半空,驅散了先前的悶熱,風一吹,帶著泥土和麥子的溼氣,撲在人臉上涼絲絲的。
周興路過沈青穗家地頭時,看著地裡乾乾淨淨,沒有麥穗都沒被雨水泡著,心裡鬆了口氣。再想起胡家地裡泡得發了芽的麥子,兩邊一對比,更是感慨,勤快和偷懶,到了頭真就是兩樣光景。
村裡的田地還浸著潮氣,胡家地裡一片狼藉,沒割的麥子倒在水裡,麥穗泡得發脹,白生生的芽尖冒了出來,看著扎眼。周興領著幾個後生留在田裡,檢視各家麥地的受損情況好報告給他爹,順便收拾散落的農具,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了村。
沈青穗院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方才大雨落下前,眾人拼盡全力,把沈青穗家的麥子全拉回了院子,把麥子往廚屋和堂屋裡塞的滿滿的,剩下塞不了的碼在地勢最高的地方,再用油布壓得嚴實,最終也只是有點潮沒遭大雨淋。
眾人把板車停在院牆角,彎腰撿完車上散落的麥穗,首起身喘氣。
一個個身上的粗布衣裳都溼透了,緊緊貼在身上,褲腳裹著泥水,鞋縫裡塞滿溼土,頭髮溼噠噠地貼在額頭、脖頸,臉上又是汗又是雨,混著泥土印,狼狽得很。胳膊、脖頸上被麥芒扎出的紅印子,被汗水雨水一泡,又被風一吹,泛著細細的疼,卻沒一個人吭聲喊累。
陳芸娘方才在地裡強撐著忙活,這會兒靠在院牆上,臉色白得發虛,嘴唇沒半點血色,雙手撐著發酸的腰,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周婆婆也喘得厲害,手裡攥著半截草繩,坐在院裡的石墩上,抬手慢慢抹著臉上的水珠,眼神卻亮著——自家麥子全收回來了,沒遭雨淋,這是頂大的事。
沈青穗進裡屋看見沈懷安和小武正在玩,放下心才出來站在麥垛旁,抬手理了理凌亂的頭髮,身上的衣裳半乾半溼,貼在身上難受,卻顧不上這些。她目光掃過滿院麥垛,心裡懸了大半晌的石頭,總算徹底落地。
先前在田裡搶收時,看著西邊烏雲壓頂,她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就怕這一季的心血泡在雨裡。多虧了大柱他們來幫忙,才趕在大雨傾盆前,把麥子全拉了回來。再想起不遠處胡家地裡的慘狀,她心裡五味雜陳,勤快與偷懶,到了收成這一刻,終究是兩樣結果。
“總算是沒白忙活,咱家的麥子,都沒淋著。”周婆婆緩過勁,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帶著疲憊,卻滿是歡喜,“莊稼人指望的就是這口糧,有糧在,就能活下去。”
陳芸娘輕輕點頭,聲音細弱,“是啊,多虧了大夥,不然就憑我們三個,根本趕不及。”
沈青穗沒說話,轉頭看向一旁的大柱幾人,滿心都是感激。雨水打溼了她的髮梢,幾縷碎髮貼在臉頰上,身上的粗布衣裳也沾了不少泥水。她快步走上前,拿著兩條幹淨的乾布,遞到幾人面前,開口道,“大柱哥,二柱,還有大山哥,趙叔,今天真是多虧了你們,趕緊擦擦臉,我去熬點薑湯驅驅寒,暖暖身子,別淋出病來。”
幾人應了聲,抬手接過乾布,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水珠混著泥點往下掉,落在地上暈開小小的溼痕。他們本就想著歇片刻,跟沈青穗打個招呼,就回家換身乾爽衣裳,再收拾自家田裡、院裡的零碎事。
劉大柱站在原地,目光隨意掃過院子西北角,那裡是沈青穗早前打算挖存糧地窖的地方,前些日子趙叔和他過來幫忙,閒聊時聽沈青穗提過,家裡沒個正經存糧的去處,麥子曬乾了堆在屋裡,既佔地方,又怕潮、怕鼠咬,好好的糧食糟蹋了太可惜,便琢磨著挖個地窖,再在院裡壘幾個土囤,存糧既穩妥又方便。
當時幾人搭手刨了個淺坑,約莫半人深,後來夏收搶收的事趕得緊,家家戶戶都忙著割麥、運麥,這事就暫時擱下了。
坑邊堆著早前挖出來的黃土,被這場連綿的雨水一泡,此刻土塊鬆鬆軟軟,指尖一捏就成了碎泥,不幹也不黏。
劉大柱抬腳慢慢走了過去,彎腰蹲下身,伸手扒了扒坑邊的溼土。存糧是夏收過後的頭等大事,麥子就算曬得再幹,沒個穩妥的地方存放,也容易受潮生蟲或者被老鼠啃咬,這都是不小的損失。
沈青穗家一家老弱,全靠沈青穗和陳芸娘兩個女人撐著。挖地窖、壘土囤都是費力氣的重活,靠她們娘仨,不知要熬到什麼時候才能弄完,等麥子徹底曬乾了,肯定趕不上用,到時候糧食屋裡也堆不下,家裡也沒個糧倉,遲早要出問題。
眼下這場雨剛停,地裡、院裡的土質正好鬆軟,是挖窖壘囤的最佳時機。等日頭再曬半日,地表的泥土一干硬,再想動工,光是刨土就要費三倍的力氣,反倒耽誤事。
劉大柱攥了攥掌心的溼土,站起身扭頭朝另外三人喊了一聲,“二柱,大山哥,趙叔,你們過來。”
劉二柱正蹲在地上,脫了鞋,指尖摳著鞋縫裡的泥和水,一點點往外摳,聽見大哥喊,立馬把溼鞋往腳上一套,快步走了過來。張大山和趙叔也一前一後,放下手裡的乾布,跟著走了過去,西人圍在那半拉子地窖坑邊,低頭看著坑裡的溼土,誰都沒先開口。
趙叔一眼就看明白了,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坑壁的軟土,沉聲道,“這是青穗家要挖的糧窖吧,位置選得好,院裡地勢高,不積水,通風也順當,就是才挖了一半,麥子再過兩三天就能徹底曬乾,等不及她們娘仨慢慢弄。”
“可不是嘛。”張大山伸手抓了一把坑邊的土,攥緊再鬆開,碎土從指縫漏下,“這土被雨澆透了,正好挖著帶勁,一鍬下去就是一塊,要是等日頭曬硬了,想挖都挖不動,費老勁了。”
二柱撓了撓後腦勺,看看眼前的地窖坑,又轉頭看了看院裡堆得整整齊齊的麥垛,瞬間懂了大哥的心思,抬眼看向劉大柱,開口道,“哥,你是想趁著這土軟,幫青穗姐把地窖挖完?”
劉大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點頭應道,“嗯。她們家沒人能幹這重活,咱們幾個搭把手,用不了半天功夫就能弄完。等麥子曬透,首接就能入窖入囤,省得她們往後為難,看著也揪心。”
趙叔當即點頭,抬手拍了拍大腿,語氣篤定,“大柱說得對,存糧的事耽誤不得,咱們順手幫了。這活咱們幾個大男人幹,比她們娘仨忙活十天都強,別讓她們遭這份罪。”
張大山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此刻立馬應下,“我沒問題!挖窖、壘囤、劈木頭,啥活我都能幹,力氣有的是,絕不含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