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穗心裡揣著事，腳步走得急，只顧埋頭往前趕，沒留心街邊岔路，七拐八繞便迷了方向。
等她回過神，周遭早己不是熟悉的街道。兩側屋舍有些低矮破舊，牆皮斑駁脫落，牆角生著暗綠青苔，巷口風硬，吹得衣角翻飛，西下冷清得很。她抬頭望向城牆，上面赫然刻著“北門”二字。
豐安縣北街因為有糧鋪，雜貨鋪等等還是挺繁榮的，但靠近北城門的幾條街巷，是一片居民區，房子沒那麼好，都是些普通的土坯房。
她抬手拍了拍額頭，竟走岔了路。原本打算買完糧種即刻趕回劉家集，這般一耽誤，回去又待多花半個時辰。
沈青穗當即轉身，想順原路折回，目光不經意掃過前方城牆角，腳步猛地頓住，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一樣，挪不動步子。
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讓沈青穗心口驟然一緊。
這縣城北城門平日少有商賈，也沒什麼鋪子，多是鄉民挑柴送菜從這進來，雖冷清，卻還算乾淨。可今日，北門口附近，甚至街道上一部分被佔得滿滿當當。
那些牆根下、屋簷陰影裡、破敗門墩旁，橫七豎八坐滿了人，不是三五幾個，是黑壓壓一片，望過去便讓人頭皮發麻。
這些人衣衫破爛，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破洞處露出發青乾瘦的皮肉。不少人的頭髮久未梳洗，結成硬塊，沾著草屑泥汙，臉上蒙著厚灰，溝壑縱橫，唯有一雙眼睛渾濁凹陷，呆滯無光，像久旱乾裂的枯井，望不見底。
人人都瘦得嚇人，顴骨高凸，腮幫子深陷，脖子上青筋根根分明，胳膊腿細如枯柴，手背上皮包骨頭，指關節突出，蜷起來就像乾枯的樹枝。
他們大多安安靜靜坐著、蜷著、靠著，不吵不鬧，只是眼神空洞地盯著地面，或是望向遠方，麻木得沒有一絲波瀾。偶爾有孩童發出細弱哭聲，立刻被身邊大人死死捂住嘴，半點聲響都不敢漏，彷彿在這地界，哭鬧都是罪過。
街上一些人路過，大多腳步匆匆，側身繞開，不少人皺眉掩鼻，眼神里滿是嫌棄疏離。也有些心軟的，摸出半塊乾硬麥餅、一塊窩頭，遠遠丟過去，隨即快步離開，不敢多留一刻，彷彿多看一眼，就會被那股絕望纏上。
流民們一陣躁動，幾人爭搶，誰搶到便是誰的，但沒有發生什麼打鬥現象。有人慢慢伸出顫抖的手，撿起那點吃食，小口啃著，餅渣噎得滿臉通紅，脖子抻得老長，卻捨不得吐，就著冷風硬生生嚥下去。
沈青穗站在巷口，連呼吸都變得滯澀。她第一反應是爆發喪屍了！？但她很快反應過來，那些都是人，瘦成皮包骨的活人。
一年前，她們一家也是這般。從北方旱災的故土逃出，一路拖家帶口，餓到眼冒金星，但凡能填肚子的，都往嘴裡塞。夜裡凍得牙齒打顫，一家人只能緊緊擠在一起取暖。路上隨處可見倒斃的流民，前一日還說話的同伴，可能轉天便僵在路邊，被塵土掩埋，被野狗叼走。
那是無邊的飢餓、寒冷、恐懼與絕望，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無助，是眼睜睜看著親人離去，卻連一張草蓆都拿不出來的心酸。
她以為這輩子再也不會撞見這樣的人間慘狀。
可此刻，就在她眼前幾步遠，這般絕望的畫面，活生生重演，一遍遍提醒她曾經的苦難。
鼻子發酸，眼眶發熱，沈青穗下意識別過臉，深吸一口涼風，強行壓下眼底溼意。
她從不是爛好心的聖母，不會見了可憐人，就不管不顧掏空家底。從鬼門關上爬回來，她也懂一個道理——先顧好自己，才有資格顧別人。
自家剛站穩腳跟，日子緊巴，地裡收成未定，一家老小口糧剛夠餬口，半分富餘都沒有。她若一時心軟，把身上銀錢、乾糧全散出去救人，家裡婆婆、孩子、姐妹，就得跟著喝西北風。這不是良善，是愚蠢，是對家人的不負責任。
可道理歸道理，她的心還是疼，疼得發悶，疼得喘不上氣。
同為逃荒人，她太懂求生的艱難，太懂餓到極致的滋味。
沈青穗站在原地，指尖微涼動，沉默許久，終究慢慢抬手，探進懷裡。
懷裡揣著早上剩下的張雜麵餅，她早上在路上啃了大半塊，剩下的小半張，貼身揣著，還留著一絲體溫。
她沒有把整張餅丟出去，而是慢慢將餅掰成指甲蓋大小的碎塊，緩步上前，停在離她最近、最無爭搶能力的幾人面前——瞎了一隻眼的老婆婆，掉了幾顆牙齒的老爺子，還有兩個瘦得像猴兒的孩童。
這西人是流民中最弱勢的，即便有吃食，也搶不過身強力壯的，向來最易被忽略。
他們原本木然，看見餅碎，渾濁的眼睛才動了一下，閃過一絲微光，卻依舊不敢上前，只怯生生眼巴巴望著，不住咽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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