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過劉家集的田埂，把白日里的喧囂一點點壓了下去。村裡零星的燈火次第亮起，犬吠聲隔著院牆傳過來，稀稀拉拉的，反倒襯得夜裡更靜。
沈青穗揣著滿心的心事，腳步放得極輕，慢慢走回自家小院。院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門，就聞到廚屋裡飄來的玉米麵粥香氣，還有陳芸娘輕聲哄孩子的聲音。
廊下的燈點著一盞，昏黃的光灑在地上，周婆婆坐在小板凳上，手裡還攥著沒縫完的衣裳，見她回來，連忙放下針線起身：“穗兒，回來了？議事都妥當了？護村隊的規矩定下來沒？”
“定下來了，娘，都挺妥當的。”沈青穗臉上扯出一抹淺淡的笑意，不想讓老人跟著操心，上前扶著周婆婆往屋裡走，“村長和幾位長輩都商量好了，後生們也都願意報名，護村隊算是搭起架子了。”
陳芸娘端著一碗熱粥從灶房出來，遞給她，眉眼間帶著幾分擔憂，“方才村口鬧得那一齣，我在家都聽見了，劉二真是蠻不講理，沒給大夥添亂吧？”
“沒什麼，就是胡攪蠻纏了幾句，村長壓下去了，不礙事。”沈青穗接過粥碗，指尖觸到溫熱的瓷壁，心裡卻清楚，鬧事只是皮毛，有不滿很正常，真正的隱患，是護村隊沒有官府的準話，始終像懸在頭頂的刀，隨時都可能落下來。
她捧著粥碗，卻沒什麼胃口，小口抿著熱粥，目光落在炕邊睡得安穩的兩個孩子身上。沈懷安小眉頭微微蹙著，睡得很沉，小武依偎在他身邊，小嘴巴時不時咂巴一下，模樣憨實。這兩個孩子，是她和芸娘拼了命也要護住的人，還有身邊的周婆婆、陳芸娘，一屋子的親人，她絕不能讓村子陷入半點險境。
周婆婆看著她魂不守舍的樣子，以為她是累了，連忙催著，“忙活了大半天，快把粥喝了，早點歇著，地裡的活、村裡的事，也別太往心裡去，你一個人忙裡忙外的，己經夠不容易了。”
“我知道，娘。”沈青穗應著，心裡卻己經拿定了主意，繼續說道，“對了，明天一早我還帶去一趟縣城。”
周婆婆有些疑惑，勸道，“去縣城幹啥？外頭現在那麼亂。”
“沒事，我再去買點日用啥的，往後就沒多少機會進城，趁現在還沒有徹底亂起來，該準備的抓緊時間準備。娘，不用擔心，我快去快回。”
婆婆張口想繼續勸，但想到她的性子，最終也沒再說什麼，只囑託她幾句，“那你待小心點，別在城裡太久，辦完事抓緊回來。”
當夜，沈青穗幾乎沒怎麼閤眼。躺在炕上，聽著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她睜著眼睛，一遍遍在心裡盤算進城的事宜。
家裡的乾糧要備好，路上喝的水要裝足，得穿一身得體的衣裳，方便趕路，還要把平日裡攢下的銅板揣好，以備不時之需，想著想著她就睡著了。
清晨天還沒怎麼亮，她輕手輕腳地爬起來，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亮，開啟木板下的錢匣子，從裡面拿了一吊錢用一塊粗布包好，塞進貼身的衣兜裡。又去廚屋，把昨天剩下的幾塊麥餅，用乾淨的布巾包起來，裝進一箇舊布袋子裡，這是她路上的口糧。
做完這一切，天才矇矇亮，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村裡還靜悄悄的，連雞叫都沒響起。
沈青穗不敢耽擱，做完這些，她背上裝著乾糧和水的布袋子，輕輕推開院門，悄無聲息地走出了院子。清晨的風帶著涼意，吹在臉上，讓她瞬間清醒了幾分。她低著頭，沿著村邊的小路快步往前走到官道上，避開了村口的大路，一路往縣城去，畢竟昨天村長才講完沒事少去縣城，她今天一大早就往縣裡去，還是少讓人看見為好。
路上基本上沒有行人，只有路邊的野草沾著露水，打溼了她的褲腳，涼絲絲的貼在腿上，她也顧不上理會，只顧著埋頭趕路，只想儘早趕到縣城，儘早見到蕭縣令。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日頭漸漸升了起來，陽光灑在土路上，暖意慢慢漫開。沈青穗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後背的衣裳也被汗水浸溼，腳步漸漸慢了下來，她找了路邊一棵大樹，靠著樹幹歇口氣，拿出布袋子裡的窩頭，啃了兩口墊肚子，又喝了幾口涼水，稍稍緩過勁，便又起身繼續趕路。
一路上，她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既擔心路上遇到流民，又擔心去了縣衙，見不到蕭縣令。
唉，先看看吧，要是這護村隊不能辦，憑著她救了蕭縣令的小兒子這恩情，應該不會把事情一棒子打死。
很快豐安縣的城牆都出現在視野中，沈青穗終於趕到了豐安縣城腳下。
城門口守著兩個衙役，正仔細盤查進出的行人，如今流民西起，縣城管控得比往日嚴了許多，沒有路引、沒有正當緣由的人，一律不許進城。沈青穗心裡一緊，攥了攥衣角，快步走到城門口。
“站住！幹什麼的？進城做什麼？”衙役攔住她，眼神警惕地上下打量著她。
沈青穗定了定神，語氣恭敬地說道，“差役大哥，我是鄉下的農戶，此番進城，是要買些糧食和家用。”
衙役又從上到下掃視了一遍，臉色沒怎麼緩和，“路引！”
沈青穗趕緊拿了出來，遞了過去，心裡也嘀咕著，平時進城可沒人管你幹嘛，最多也就查你路引啥的，有的時候路引也不看，交了人頭錢就放你進去了，看來這蕭縣令還是比較機敏的。
那差役看完路引，點了點頭讓她交了人頭費就放行了，“買完東西就趕緊回去，縣裡最近有點亂，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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