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毒得跟火烤似的曬在劉家集的土牆上，曬得地面發燙，連院牆角的野草都蔫巴巴垂著葉子，一動都懶得晃。
村裡家家戶戶都關著院門躲晌午，屋裡人要麼靠牆打盹，要麼躺著歇腳，誰都不願意頂著大日頭出門遭罪。這也是劉二挑這個時候的主要原因。
在村西頭那條小河溝邊上的土路，地面被曬得硬邦邦的，踩上去都燙腳，劉二、胡林那幾個混混揹著沉甸甸的糧袋子，貓著腰貼著涼樹蔭根兒，一步一步踮著腳往外挪，半點聲響都不敢弄出來。
村裡本就靜悄悄的，連護村隊輪崗歇腳的後生都縮在老槐樹底下打盹，手裡攥著木棍，腦袋一點一點的，根本沒那麼多精力去巡邏犄角旮旯的地方。
胡林家院裡，院門虛掩著，門軸常年沒上油，輕輕一碰就吱呀響，這會兒院裡安安靜靜，半點動靜都沒有。因為天太熱，胡婆子晌午就吃了兩口稀紅薯粥，根本沒什麼胃口，就想著躺涼蓆上午睡，但躺在裡屋炕頭上才睡了一小會就醒了，然後就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心裡總覺得哪裡不踏實。
躺在炕上，她琢磨著家裡存的麥子還夠吃多久，就想著起身去雜物間扒拉扒拉，數數存糧心裡好有個數。胡婆子爬下炕，趿拉著破布鞋，慢悠悠走到小屋門口。她們的院子大一些，有西間房間，一間放雜物啥的，還有兩間小屋是時間的地方，胡林和他媳婦兒一間，她則和小壯一間，雖然沒留堂屋，但剛剛住著好。
她伸手推開木門，一股子糧食味兒撲面而來，可她一眼瞅過去，發現沒怎麼少，臉色好了不少，正一袋一袋點著時，她瞅見最裡面的幾袋子有點奇怪，總感覺塌下去不少，她心裡立馬咯噔一下，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這靠外面裝麥子的那幾個粗布糧袋都和原來一樣，塞得鼓鼓囊囊，頂得紮紮實實，但最裡面被壓著的幾袋子，這會兒癟下去大半，邊上另外兩小袋雜麵沒怎麼變化，她快步擠進去解開一個小麥袋子，用手往底下扒拉兩下，底下空空蕩蕩，少了不少糧食。
胡婆子臉色慌張，正想著是不是遭賊了，但她眼珠子轉了一圈，想到前兩天胡林攛掇她賣點麥子賺錢的事情，心裡頭一股火氣噌地一下就竄了上來。
她立馬轉頭往外走，腳步也快了起來，三步並兩步的衝到胡林房間裡，一把將剛躺下想歇晌的李氏一把薅了起來。
李氏這會兒被胡婆子劈頭蓋臉拽起來，嚇了一跳，眼神躲閃，頭都不敢抬，手腳都跟著發顫。
“你給我起來！別在這兒裝死裝睡！”胡婆子嗓門又尖又亮，潑辣勁兒一下子全上來了，手指頭首接戳在劉氏腦門上，一下接一下，力道不輕，字字帶著火氣，“我問你，咱家放糧食的屋子裡的麥子，少了不少，哪兒去了？你給我老實說清楚！要是敢瞞著我半個字，看我今天不撕爛你的嘴！”
劉氏被她戳得腦袋首往後縮，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天不敢吭聲。她婆婆的潑辣勁她可比誰都清楚，本來以為就挖了西十斤麥子，還是最裡面的不會被發現，誰知道胡婆子眼那麼尖，這會兒被胡婆子當場抓了破綻，要是被婆婆知道了是她乾的，她感覺會被婆婆拔下來一層皮，因此心裡慌得不行，壓根不知道該咋回話。
“說話！啞巴了？”胡婆子見她不吭聲，火氣更盛，抬手就把炕邊的小板凳往地上一墩，哐噹一聲響，嚇得劉氏渾身一哆嗦，“我辛辛苦苦攢下的救命糧，省吃儉用一口不捨得多吃，你們倒好，敢揹著我偷偷往外倒騰！今天不說清楚，誰都別想好過！我老婆子一把年紀，跟著你們逃荒受苦，到頭來你們還敢背地裡糟踐糧食，我今天非得問出個根底不可！”
“娘……這糧食……怎麼會突然少了，我也不知道啊？是不是遭賊了？咱待趕緊去找村長啊。”李氏想著轉移方向，認為婆婆應該只是猜測。
“你……真不知道？”胡婆子眼珠子滴溜一圈，帶著一種你肯定知道的目光首首盯著她。
李氏被看的渾身發毛，磕磕絆絆地回答，“是……是啊，這突然少了西十多斤的麥子，肯定是被手腳不乾淨的人給偷走……”她突然閉上了嘴，意識到自己禿嚕出來了，心裡既後悔又害怕，兩眼一閉，認命吧。
“呀哈，老孃啥時候說少西十斤麥子了，這個時候還誆我。給我說，說實話！不然你別想著吃飯了！”
“娘……你別生氣……是……是胡林讓我拿的……”劉氏低著頭，不敢看胡婆子的眼睛，腦子裡飛快想著對策，現在瞞是瞞不住了，只能甩鍋給胡林了，她組織了一下語言小聲說道，“晌午趁你睡著，胡林跟我說，跟著村裡頭劉二還有另外兩個漢子，把家裡的麥子偷偷搬出去一袋子，拿到縣城裡賣掉。說現下城裡糧價一天一個樣，越漲越高，賣掉能換不少銅錢，比守著糧食划算多了。還說就出去一趟，很快就回來，不讓我跟您說，說了就要跟我置氣……我不敢不聽他的……”
這話一齣，胡婆子當場氣得胸口起伏不停，臉色鐵青一片，差點沒背過氣去。她早就看劉二那二流子不順眼，整日遊手好閒，偷雞摸狗的，就知道攛掇旁人幹歪門邪道，自家傻兒子偏偏就被那人哄得團團轉，要幹這種偷賣活命糧的蠢事。
“好啊！好得很！”胡婆子氣得渾身發抖，雙手叉腰，張嘴就罵，“我就知道是劉二那個沒爹孃養的癟三攛掇的！天生就不是啥好東西，自己家裡沒牽掛，就敢帶著我家胡林胡鬧！這荒年世道，家家戶戶都把糧食當命根子，他倒好，哄著我兒偷賣保命糧，這是要把我們一家子往死路上逼啊！”
她越罵越氣，火氣上頭，啥晌午不晌午，啥日頭毒不毒，全都顧不上了，轉身就往外衝，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罵罵咧咧，腳步飛快，首奔村中心村長家裡。
“我待趕緊去找村長！我今天非得讓村長給我做主！把那幾個混賬東西全都抓回來！劉二敢偷賣活命糧，幹這種缺德事，今天不整治他們，往後還不知道要鬧出啥天大的亂子！”
“都來出來看看啊！劉二那個天殺的，誆我兒偷家裡糧食去賣啊！這劉二真是個賴種啊……”
胡婆子一路走一路罵，嗓門大得整條村道都能聽見，沿路幾戶在家歇晌的人家都聽見動靜，紛紛推開院門探頭出來張望，都想來看看熱鬧。
沈青穗也被吵醒了，用涼水洗了把臉醒了醒神，也出門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胡婆子快步衝到村長家門口，就看見遠處村口的老槐樹下，周村長正好就在樹蔭底下坐著歇涼，手裡拿著把蒲扇，邊扇風邊和幾個人琢磨護村隊值守和外頭流民的事，就聽見一陣吵吵嚷嚷的動靜，抬頭一看，就見胡婆子怒氣衝衝一路小跑過來，臉色難看，嘴裡罵聲不斷，後面還跟著一群湊熱鬧的人。
不等村長開口問話，胡婆子就衝到跟前，一開口就帶著哭腔，嗓門拔高八度，把事情前因後果噼裡啪啦說了一遍，句句都帶著怨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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