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吏臉色緩和了一些，抬手從身側掛著的厚布袋裡，抽出一疊泛黃的紙冊。
那紙冊邊緣磨得發毛，邊角捲了好幾層，是常年經手翻看、年年下鄉收稅帶下來的老物件，封皮上用濃墨寫著“青雲州轄下豐安縣鄉村糧稅底冊”幾個大字，字跡工整硬朗，旁邊還蓋著縣衙鮮紅的官印。
他把這疊糧稅底冊往旁邊衙役搬來的長條木凳上一放，指尖重重點了點冊子封面，開口說話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冷硬腔調，沒有剛才閒聊賑災糧緣由的鬆弛。
“不必多說虛話，辦正事要緊，我們還急著回去趕下一趟呢。收稅不是兒戲，全按縣衙底冊對賬核算，容不得半分馬虎。把你們劉家集自己村裡留存的戶口冊子、田畝收成報備簿子，全都拿過來，咱們當面核對，一筆一筆算清楚。”
周文連連應聲點頭，轉頭就朝站著的周興揮手吆喝，“興兒，去喊劉秀才，說縣裡來收稅，拿糧冊本子來。”
周興應了聲就往村裡跑去，沒一會兒功夫，周興抱著三本厚厚的線裝簿子回來，後面還跟著老秀才，簿子外皮都是深色粗布縫製的，耐磨耐放，封皮上分別寫著戶口登記、田畝明細、年成收成三項。他小心翼翼把簿子擺在木凳上，擺得整整齊齊，不敢有半點歪斜，隨後退到一旁垂手站著，等著書吏核對查驗。
書吏也不廢話，首接翻開縣衙帶來的底冊，先從最基礎的戶口人頭開始核對。收糧稅，既要按田畝多少算糧額，也要按在冊人頭算丁稅折算糧數，兩項合在一起，才是一個村子該繳的足額稅糧，少一項都不行。
他手指順著底冊上密密麻麻的毛筆小字一行行往下挪，目光掃過每一戶戶主姓名、家中丁口數目、歷年繳稅數額，邊看邊隨口出聲核對。
“劉家集舊在冊戶籍西十一戶，在冊丁口一百八十六人，除去往年過世登出和棄村離去不在籍的，縣衙底冊核定現存實籍西十六戶，丁口二百餘西人，沒錯吧？”
周文趕緊湊上前，眯著眼睛對著自家村裡的戶口冊子逐行對照，手指跟著書吏的話音一點點點過去，核對半晌，連忙回話，“回大人，數字都對，跟村裡登記的一絲不差，這多出的都是新落戶的。”
書吏嗯了一聲，沒抬頭，指尖又往下翻了幾頁底冊，語氣平淡補充，“這些新落戶流民暫不入夏秋兩季稅籍，剛到你們村裡落腳、才在縣衙落檔登記的外來戶免稅三年，一概不算在繳稅丁口和田畝裡頭，不用繳這稅糧。這點規矩，你們村裡記牢，別混在一起核算，算錯了數額，回頭賬目對不上，麻煩的是你們。”
這話一齣，周文立馬就懂了，心裡踏實不少，沈青穗在旁也鬆了口氣，看來這規定是真的。
劉老秀才連忙在一旁搭話確認，“大人放心，新落戶的人家我們都單獨記了一本子，去年秋來了五家，一共十八口人，一家二十畝荒地，我們都清清楚楚分開登記，田畝也是新近開墾的荒地，還沒入官冊，這次核算稅糧，我們不會算在內。”
書吏這才抬眼，掃了周文和劉秀才一眼，伸手翻過一頁底冊，開始核對最關鍵的田畝收成。
收稅說到底，看的還是地裡打了多少糧食，年成好壞首接關乎繳稅能不能足額。
他指尖點著底冊上標註的劉家集官授熟田總數，沉聲開口，“縣衙在冊官田，你們劉家集共計八百一十七畝三分，上等良田五十畝三分，中等平田二百餘八畝九分，下等薄田五百五十八畝一分。”
“按今年縣衙核定的畝收糧額，上等田每畝徵夏秋兩季合併公糧一斗斤二升，中等田每畝一斗，下等田每畝是七升。此番核算下來，三類田地悉數算清，全村合計該上繳縣衙公糧七千八百二十斤。你們看有錯沒？”
他們這裡的度量衡大概是，一石一百二十斤，十鬥為一石，十升則是一斗。
周文和劉秀才頭挨著頭，對著村裡的收成報備簿子反覆核算，手指在簿子上的數字上點來點去，嘴裡小聲唸叨加減數額，核對了兩遍，發現書吏好像給他們抹了零頭。
他們二人有些惶恐，這種事情往年也有，一些村的村長和負責收稅的官員有點交情啥的，那就會摸個零頭。
可週文在腦海裡翻來覆去也沒找到有什麼關係，他面露疑惑和不安看向書吏，那書吏帶著一絲微笑點了點頭，周文頓時明白了，趕緊回應確認書吏算的數目基本沒錯。
“回大人，數目對著呢，村裡按各家田畝核算彙總，跟縣衙底冊的數額分毫不差，沒有出入。”周文回話的時候心裡還有些慌張。
書吏合上縣衙底冊，隨手放在一旁，眼神驟然沉了幾分，臉上沒了剛才的平淡，多了幾分官府的威嚴。他盯著周文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鄭重，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告誡，半點不是嚇唬人。
“數額對得上就好。我把醜話先說在前頭，今年情況特殊，上頭催糧催得緊，州府日日下文督辦，賑災糧等著稅糧彙總調配，半點差錯都出不得。你們村裡少耍小聰明，別想著瞞田、瞞收成、藏私糧，也不可以次充好，拿發黴、乾癟、摻沙土的壞糧來充數。”
“往年收稅寬鬆些，些許小毛病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過去了，但今年嚴些。誰敢瞞報一戶田畝，誰敢私藏一石稅糧，等我收完所有村子，縣衙會專門派人下鄉複核。到時候逐戶查糧倉、逐畝量田地，對賬核查，一旦查出瞞報少繳，不止要補齊虧欠的稅糧，還要加倍罰糧，村長、管賬的一併要拿人問罪，押去縣衙受罰，半點情面都沒有。”
周文心裡一緊，連忙拱手錶態，“大人放心！我們絕不敢做這種糊塗事！災年裡頭，我們莊稼人都懂規矩，朝廷公差的事，誰敢糊弄？家家戶戶都按自家田畝定額，把曬乾揚淨的好麥子拿出來繳稅，更不敢藏私糧，一定足額繳齊，讓大人滿意，不給縣衙添半點麻煩。”
書吏見他態度端正，不再多說告誡的話，轉頭朝著旁邊候著的幾個衙役揚了揚下巴，吩咐道，“你們幾個動手吧，把收糧的量具都搬過來，備好鬥、升、大秤，挨個過秤登記，裝好騾車。”
幾個衙役得令，立馬忙活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