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村長見狀立刻向書吏拱手道謝，“小民多謝書吏大人，替小村解圍。”
見這些流民離開，書吏不再多看外頭一眼，轉頭看向劉家集村長周文，語氣轉回公事公辦的腔調，不再管流民鬧事的閒事，該辦正事了。
“閒話不提，本官今日帶差役下鄉，正事催收你們劉家集上半年夏秋兩季應徵公糧稅，按州府文書通知，今年收稅時日略有調整，提前幾日徵收，速速把你們村裡該繳的稅糧清點裝車，不得拖延，不得短缺。”
周村長一聽這話，心裡立馬犯了嘀咕，臉上滿是疑惑，連忙上前回話，“回書吏大人，往年曆年收上半年稅糧，都是夏至過後十日才來，今年這日子，委實提前了不少。眼下夏收剛過沒幾天，村裡家家戶戶剛把麥子收回家，還沒來得及晾曬囤實，怎麼就急著提前收稅了？往年從來沒有過這規矩啊。”
不光是村長疑惑，旁邊站著的幾個村裡年長的老漢、護村隊的老人，也都紛紛面露不解，交頭接耳，個個心裡納悶，好好的收稅日子，年年按規矩來，今年為啥突然提前這麼多。
書吏也不瞞著，都是鄉里老吏，沒必要遮掩，隨口便給解釋了緣由，語氣也很平淡，“提前收稅也不是縣裡老爺自己定的，是上頭青雲州下的加急文書，要求各縣一律提前徵收夏糧稅。”
“緣由也簡單，如今北邊旱情嚴重，流民遍地，賑災缺口極大，一些州府調了一批救濟糧草下來賑災，需要各縣稅糧先行彙總，統一調配，優先拿去賑災濟民，安撫流民穩住局勢，所以才催著提前收糧，越早越好。”
周村長一聽這話，臉上瞬間露出喜色，心裡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眉眼間全是盼頭，連連點頭感慨，“原來是這樣！那敢情好，敢情是朝廷的救濟賑災糧撥下來了！我說呢，要是朝廷早早把賑災糧發下來，粥棚不停，流民有吃的，哪用得著西處圍村鬧事，我們村裡也不用天天守著村口擔驚受怕。這下好了，朝廷糧到了，災情很快就能緩過來，我們這些種地的日子總算能好過一點了。”
周村長心裡實打實以為，這批賑災救濟糧，是堂堂朝廷國庫撥下來的，正經賑濟災民的糧食，災年有朝廷兜底，再大的旱情，再亂的流民亂象，熬一陣子就能過去，往後就能安穩種地過日子了。
旁邊一眾村民聽見，也都個個面露喜色，懸著的心全都放了下來，臉上有了笑模樣，連日來壓在心頭的恐慌不安，一下子消散大半。
書吏站在原地，聽著村長和村民滿心歡喜以為是朝廷發糧賑災，臉上神色沒什麼變化，只是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一句，沒接話附和，沉默了一瞬，隨口低聲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就像是隨口閒聊的閒話，“看著是賑災糧穩住局勢，只不過有些奇怪……這一批糧，不是朝廷國庫下發的。”
周村長沒聽清，還樂呵呵笑著追問，“大人說啥？不是朝廷國庫的？那是哪裡的糧？”
書吏也不多遮掩，簡簡單單吐出三個字，說得輕描淡寫，卻字字分量極重，“是寧王。”
說完這三個字，書吏便閉口不再多言，半個字都不肯再多說，立馬轉回頭，催著村長趕緊清點稅糧裝車，不再提賑災糧來源半個字，神色平淡，彷彿這事壓根不值一提，也不能多提。
寧王，是當今聖上的親弟弟，皇室宗親，手握一部分實權，封地富庶，尋常官場之人都不敢隨意議論半句。
他們所在的豐安縣隸屬青雲州，就是在寧王的封地範圍之內，只不過是在偏邊緣地帶。
這話音落下，沒人再多留意，沒人多想，唯獨站在不遠處老槐樹底下，一首安安靜靜站著沒說話、也沒湊前搭話的沈青穗，聽得一清二楚。
她站在槐樹蔭下，心裡開始琢磨起來，各地鬧災，藩王撥糧救人合情合理，但她都覺得有些不對勁，但又不知道哪不對勁。
周村長想起剛才打架受傷的村裡人，心裡立馬揪心起來，趕緊轉頭招呼眾人，“快來幾個人，先來看看咱們受傷的人！剛才打架混亂，不少後生都受了傷，趕緊扶到一旁，該包紮的包紮，該上藥的上藥，別耽誤了傷情！”
一聲令下，護村隊的人立馬行動起來。
幾個年輕後生趕緊上前，把蹲在地上捂胳膊捂腦袋的小石頭，還有幾個被石頭砸傷、被棍棒打傷的村民，一一攙扶到老槐樹底下的陰涼地上坐下。
但村民都沒受什麼致命傷，都是一些胳膊腿紅腫青紫，嚴重些是頭皮擦破流血，弄得滿臉血汙，還有幾個被打傷了腿，走路一瘸一拐，個個都帶著實打實的傷，看著就讓人心疼。
田大娘和幾個嬸子聽見招呼，也立馬從村裡趕了過來，懷裡抱著提前備好的乾淨布條、止血的草木灰、消腫的草藥膏子，蹲在傷者跟前，挨個給大家處理傷口，嘴裡一邊忙活一邊嘆氣，罵那些流民不講理，動手太狠，好好的莊稼人平白無故受這無妄之災。
村口一邊是官差等著收糧辦公事，一邊是村民坐著治傷包紮忙活不停，剛打完架的亂糟糟場面，慢慢歸於安穩。
書吏面色有些不耐煩，見周村長只顧著張羅給受傷村民治傷，半天沒動靜，腳下靴底在村口黃土地上不輕不重地跺了兩腳，又輕咳了幾下。
周文心裡咯噔一下，立馬回過神來，曉得自己主次不分，光顧著村裡人的傷情，反倒怠慢了衙門的正事。
他不敢耽擱，趕忙拍了拍手上沾的塵土，快步走到書吏跟前，腰桿微微躬著，姿態放得規規矩矩。
“大人恕罪，小民一時分心，照看村裡受傷的娃們，耽誤公差辦事了。大人要不進村裡歇歇腳，稅糧的事這就辦，半點不敢拖沓，絕不讓大人多等片刻。”周文說話語氣恭敬，半點不敢有敷衍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