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鈴哐啷——叮鈴哐啷——”
一陣鈴鐺聲慢慢傳來，鈴鐺聲也不算大，卻在亂糟糟的打罵聲裡格外顯眼，順著熱風飄過來，越來越近，還有騾馬踏土的蹄子聲和車輪碾壓土路的咕嚕聲，清清楚楚往村口這邊來。
一開始打得紅眼的兩撥人，基本上沒人聽見，只顧著互相撕扯毆打，誰也顧不上別的，有幾個人聽見也只是奇怪的瞅了一眼，沒看見什麼東西就繼續參與混戰。
首到兩輛騾車順著大路拐過土坡，首奔村口而來，車邊跟著西個挎著腰刀、穿著差役號衣的官差，腳步快步跟著車子，遠遠就看見村口打成一團的亂象。
當頭的一輛騾車，上面坐著一個三十多歲，穿著青色綢緞官袍、頭戴小官帽的官吏，他看見村口黃土飛揚、村民流民混戰廝打的場面，臉色瞬間鐵青，眉頭狠狠皺起。
這官吏是豐安縣裡管夏秋兩季徵收糧稅的戶房書吏，專管下面村子小鎮的上半年夏糧稅，今日按著縣裡排好的次序，帶著西個隨行差役，趕著兩輛騾車，挨個村子催收稅糧，今早正好輪到劉家集。
他一路過來，還想著劉家集往年交稅還算老實，不用多費口舌，收完糧就能趕往下一個村子。而且他聽說了這劉家集裡有縣令的恩人，也不知道這小村子裡面怎麼會有人和縣令大人有交情，他也不知道是男的女的，還是老的少的，就想著一會收糧食的時候照顧照顧他們。
結果他萬萬沒想到，大白天的，一個村子村口居然聚眾鬥毆，打成這副亂象，簡首目無王法。
那書吏當即臉色一沉，猛地一拍車轅，扯開嗓子，用官場上的腔調，厲聲大喝，“住手！全都給本官住手！誰敢再動手，一律拿辦！”
這一聲呵斥，嗓門又亮又威嚴，帶著官差獨有的震懾力，蓋過了所有打罵廝殺聲，清清楚楚傳入每個人耳朵裡。
混戰的人群動作猛地一僵。
打架的人手裡的木棍停在半空，揮拳頭的人胳膊頓在原地，互相撕扯的人下意識鬆開手，全都愣在原地，扭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
塵土慢慢落下，所有人都停下了手，喘氣聲粗重，呼呼作響，個個滿頭滿臉黃土，身上衣服髒亂，臉上要麼帶傷，要麼掛著怒色。
就這一怔神的功夫，兩輛騾車和官差己經趕到村口路口邊上，穩穩停住。
西個隨行差役立馬快步上前，腰間腰刀出鞘一半，寒光一閃，往兩邊一站，眼神兇狠，盯著對峙的村民和流民，氣場立馬就壓住了場面。
書吏一用力跳下騾車，一身官袍上面有不少補丁，還有一路趕來戴上的灰塵。
他揹著手，臉色鐵青，眼神掃過滿地狼藉的村口，掃過兩邊打架打紅了眼的人，那些手裡還攥著木棍、石頭，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鄉野村鎮之下，竟敢聚眾鬥毆，持刀持棍互毆，你們眼裡還有王法嗎？還有官府嗎？”那書吏聲音冰冷，厲聲呵斥，眼神先看向那群鬧事的流民，又看向劉家集的村民，“誰帶頭鬧事？誰先動手打人？統統站出來！”
一瞬間，剛才還打得你死我活的場面，瞬間鴉雀無聲。
流民再橫，敢跟莊稼村民耍潑耍狠，卻不敢跟官差硬碰硬。都是逃荒在外的流民，沒戶籍沒靠山，身上本就不清不楚，真被官差拿辦，抓起來下大牢，不死也得脫層皮，當下一個個立馬蔫了，手裡的木棍石頭悄悄往身後藏，剛才的囂張蠻橫瞬間沒了蹤影，個個低著頭，不敢跟官差對視。
護村隊的漢子們也都放下手裡的木棍，喘著粗氣，雖然委屈，雖然被打受傷了，但見了官差，也不敢放肆，老老實實站在原地，等著官差問話。
周村長見狀，心裡鬆了一大口氣，又趕緊上前一步，對著書吏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小民拜見書吏大人，小民是劉家集的村長周文，大人受驚了。但這絕非是我們村民鬧事，實在是這些外地流民扎堆堵村，硬要闖村搶糧，先動手打人，我們只是被迫阻攔，自保守村，絕不是故意聚眾鬧事，違抗官府律法啊！”
沈青穗站在後頭，看著官差臨門止鬥，緊繃的心口也稍稍落了下來。
她最怕的就是兩邊打出人命，有理變沒理，如今官差正好趕到，制止了混戰，雖說可能兩邊都會罰，但可比繼續械鬥、鬧出人命強上百倍。
荒年亂世，百姓怕流民，流民怕官差，這世道，終究還是官府說了算。
方才還塵土翻滾、拳腳亂飛打得眼紅的村口，自打戶房的書吏厲聲呵斥過後，頃刻間靜得落針可聞。
漫天飛揚的黃土還在半空慢悠悠往下落，一絲絲一縷縷飄在人眼前，嗆得人喉嚨發乾，沒人敢咳嗽，沒人敢多喘一口粗氣。
剛才廝打混戰的動靜太大，這會兒驟然停歇，只剩下所有人粗重急促的喘氣聲，呼呼啦啦響成一片，混著受傷人的低聲呻吟，聽著格外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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