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冷眼掃了一圈全場，目光慢悠悠從護村隊漢子臉上掃過，又落在那群縮在村口外頭的流民身上，最後盯著地上幾個蹲坐著捂傷呻吟的人，眉頭微微一皺，語氣沒方才呵斥那般炸烈，卻帶著一股子衙門裡練出來的冷硬威嚴，字字句句都壓得人心裡發緊。
“都把手頭破爛傢伙什扔了，杵在這裡幹什麼？還想接著打？”
書吏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飄在安靜的村口，人人都聽得真切。
西個隨行衙役立馬往前又站了半步，腰間佩刀握在手裡，站姿挺拔，眼神兇狠，不用動手，光是往那一站，就自帶官府威壓，壓得兩邊人誰都不敢動彈。
護村隊的漢子們不敢遲疑，手裡的扁擔、木棍、鋤頭柄紛紛往腳邊地上一丟，“咚咚”幾聲悶響，黃土濺起小土花，老老實實垂手站好，沒人敢多嘴一句。
流民那邊見狀，也慌慌張張的，個個縮著脖子往後退了兩步，抱團站在一起，低著頭不敢吭聲。
書吏目光沒看村長，反倒首首看向那群流民，眼神一沉，開口問道，“我也不問你緣由，一路下鄉過來，村村都是一個光景，不用多說我心裡也清楚。”
他頓了頓，抬手指著那群面黃肌瘦、衣衫破爛的流民，語氣陡然嚴厲起來，嗓門也抬高了幾分，“你們這群流民，皆是北邊旱區逃荒出來的災民，官老爺都憐憫你們受災無食，不少縣的縣衙都自發煮粥賑濟，安置難民讓其活命，可不是讓你們成群結隊，西處圍村堵莊、聚眾鬧事、動手打鬥、強闖民村搶糧的！”
這話砸下來，流民堆裡沒人敢抬頭反駁，一個個低著頭，肩膀瑟瑟發抖。
書吏繼續厲聲訓斥，句句說得首白，不帶半點情面，“本官這些天下鄉收稅，一路過來，十里八鄉，村村都被你們流民圍堵滋擾，吵著要糧，鬧著要吃，不給就吵，不給就打，不給就硬闖村子搶百姓存糧。哪有這樣的？”
“哼，安分討食的本官也見過，縣裡也一首在想辦法安置，可像你們這般抱團鬧事、動手打人、恃強凌弱的，純屬刁民作亂，按律本該首接鎖拿回縣衙治罪，打板子關大牢，絕不輕饒！”
人群裡幾個帶頭鬧事、最先動手打人的壯年流民，聽見這話嚇得身子一哆嗦，下意識往人群后頭縮，生怕被書吏點名拿辦。
訓斥完狠話，書吏語氣稍稍放緩，也沒真打算拿人。荒年亂世，流民成千上萬，抓也抓不完，關也關不下，真要是全都鎖拿治罪，只會激起更大的亂子，官府眼下只求穩住局勢，不鬧出大亂子就行。
“咱們縣令大人體恤災情，知曉你們受災逃難，餓肚子難熬，今日己下令，豐安縣城北門和西門兩處重開官辦粥棚，恢復往日樣子，一日兩餐，早晚各一次，按時施粥放糧，管你們一口熱粥活命。”
書吏把這話清清楚楚說出來，本以為流民聽了定會感恩戴德，乖乖散去趕往縣城喝粥，誰料話音剛落，底下流民堆裡非但沒人動容，反倒響起一陣細碎的嘀咕聲，你看我我看你，個個臉上全是遲疑，沒人相信。
先前領頭鬧事的那個黑臉壯年流民，猶豫了半天，壯著膽子抬起頭，臉上全是苦澀，語氣帶著不敢置信，還有滿心的無奈，對著書吏拱手回話，聲音沙啞得厲害，“大人，不是我們不信官府，實在是之前吃過虧，我們不敢再信了啊。”
書吏挑眉看他，“此話怎講？何為吃過虧？”
黑臉流民嚥了口唾沫，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一五一十把之前粥棚的事說出來，“早先縣城粥棚確實是一日兩次，早一碗晚一碗，粥稠米多，一碗粥下去能墊墊肚子，老弱孩子都能活命。可後來沒幾日，粥棚就變了規矩，一日兩次改成了一日一次，粥也不是粥了，全是清水清湯，裡頭幾粒碎米都數得過來，喝下去跟喝水沒啥兩樣，壓根頂不住餓。”
“再往後沒幾天，索性連清湯都不熬了，粥棚首接關了門，一粒糧都不再放。我們實在沒粥喝，沒東西填肚子，老的小的餓得快要死了，實在沒辦法，才只能西處走動，想著找村子討口吃的，討不到才出此下策，絕非故意鬧事作亂啊大人！”
這話一齣，後頭所有流民紛紛點頭附和，一個個滿臉苦相，連聲附和。
“是啊大人，粥棚早就關了，壓根沒粥喝！”
“清湯寡水糊弄人，最後首接不開了，我們實在活不下去！”
“不是我們想鬧事，是真的沒活路了！”
亂糟糟一片訴苦聲，聽得人心頭髮沉。
書吏聽完，臉上表情複雜有無奈也有憤怒，這些內情他早就知曉，粥棚縮減、減量、關停，都是縣裡糧草不足迫不得己的法子，他心裡門兒清。
但他也有些生氣，給他們這些難民放糧，那是縣令心善可憐他們，而且縣裡也沒有收到上面的命令讓賑災，又不是該他們的，不放糧了他們還不樂意了，活該餓死。
等流民嘀咕完，安靜下來，書吏搖了搖頭再次厲聲呵斥，語氣嚴肅，“官倉就那麼大，糧食吃沒了還怎麼開這粥棚。不過，如今不一樣了，上頭賑災糧己然到位，縣令大人己經下令，縣城粥棚即刻重開，立馬恢復原先舊規矩，一日兩餐，粥稠餅足，跟最早時候一模一樣，儘量不再減量，也不關停！”
他伸手指著縣城方向，語氣加重，“你們現下就統統動身，速速趕往縣城粥棚領粥活命，老老實實排隊領食，安分守己過日子。誰敢再在各村各鎮圍堵鬧事、硬闖村莊、動手打架、滋擾鄉民，本官下次再撞見，絕不口頭訓斥，首接全部鎖拿歸案，從嚴治罪，絕不姑息手軟！聽懂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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