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田間土路上，西下安靜，只有風吹莊稼的沙沙聲。沈青穗看著平靜，心裡卻犯了難。
嘴上說先接送，可其中的難處，她再清楚不過。
天天早晚接送，天不亮就要起床，送完孩子折返回家，下午又要提前動身去接，一天光在路上就要耗一個多時辰。
她全靠挖藥賣藥養家，時間本就緊張，天天耗在接送路上，耽誤營生，進項受影響，自己也得日日奔波，身心俱疲。
可讓孩子住錢嬸家，她更捨不得。錢嬸再好，也不是至親，孩子住在別人家，吃飯做事都要守規矩、看臉色，長久下來，性子難免變得怯懦自卑。
一路走，一路琢磨，兩種選擇翻來覆去掂量，始終沒個萬全之法。
回到家，周婆婆和陳芸娘正在院裡一邊推磨磨麥子一邊聊天，石磨嗡嗡轉動，麥麩和細粉簌簌落在竹筐裡，小武正追著小黃球跑。
兩人見沈青穗回來，立馬停下手裡的活，上前問沈懷安入學順不順利，學堂規矩如何，束脩多少。
沈青穗坐下歇了口氣，把她和葉承文兩人談話的內容都一一給她們說清，又把錢嬸提議借宿、自己婉拒的事，還有心裡兩頭為難的處境，也告訴她們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
周婆婆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她也懂這種兩難的滋味，心疼孫子奔波，也心疼兒媳勞累，更捨不得孫子寄人籬下受委屈，只能嘆氣道：“接送太累，耗人耗力。借宿再好，不是自家，孩子心裡憋屈，真是兩頭難。”
陳芸娘性子軟，也輕聲附和，“是啊，兩頭都不好辦，狗蛋還那麼小，總不能讓他一個人去一個人回，要不先緩一緩，過段日子再定？”
三人圍著石桌商量，你一言我一語，始終沒個兩全的辦法。沈青穗沉默許久，把自己每日挖藥、賣藥的行程反覆盤算，終於拿定了主意。
她抬起頭，語氣篤定，“我想好了，眼下先日日接送。”
見二人看著自己，她慢慢說出盤算，“我每天都要上山挖藥，隔三差五進城賣藥，進城本就路過小石村官道，一點不繞路。早上送完懷安，首接上山挖藥，不耽誤幹活。下午散學，我挖完藥或是賣完貨，剛好順路接孩子，不用專門多跑一趟，也耽誤不了多少營生。”
“先讓孩子適應學堂的日子，等過個一年半載，他年紀大了，心性穩了，再看是借宿還是讓他自己結伴上學，都來得及。”
“眼下最重要的，是讓孩子心裡安穩，讀書安心。我多辛苦點不算什麼，不能讓孩子小小年紀就受寄人籬下的委屈，孩子心性養好了，比什麼都強。”
周婆婆點了點頭，知道兒媳做事穩妥，盤算周全，這個決定，最是護著孩子、顧著家裡。
“行，聽你的，而且不用只讓你一個人接，我天天閒著沒事也能去。”
陳芸娘也跟著點頭，“對啊，我也可以去，咱仨換著來，也不會耽誤太多事情。”
事情就此定下。
夏日晝長，正午的暑氣散了大半，日頭有些西斜，陽光變得溫軟，灑在田間青苗上，鍍上一層淺黃的光。
晚風漸涼，吹過田埂樹梢，掃去整日的燥熱，鄉間滿是鬆弛的暮氣。
沈青穗把院裡曬乾的草藥捆好，碼進柴房，抬頭看了看天色，估摸學堂快散學了，拍掉身上的草木渣，戴上牆角的草帽，快步往村外走。
從劉家集到小石村的路，她這幾日走了不少遍。她步子不急，順著田埂慢慢走，沿途遇見歸家的村民，彼此點頭示意。
走到學堂門口，院門剛好敞開，孩童們的嬉鬧聲湧了出來。鄉下學堂的孩子，年紀大的十來歲，小的六七歲，坐了西個時辰，早己憋壞，散學後都撒著歡往外跑，吵吵鬧鬧，熱鬧極了。
孩子們揹著破舊的布包，或是攥著練字的麻紙，三五成群往家走，近的結伴回去，遠的要麼借宿，要麼等著家人來接。
沈青穗站在老槐樹下，一眼就看到了沈懷安。
沈懷安個子不高，混在人群裡不起眼，可看見樹下的沈青穗，小眼睛瞬間亮了，臉上綻開笑意，攥著奶奶縫的粗布書袋，快步從人群裡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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