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八過後，天一日冷過一日，不過七八天，一場鋪天蓋地的大雪就落了下來。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雪籽，打在屋瓦上沙沙響，到了後半夜，風裹著鵝毛大雪往下砸，呼呼的風聲撞在門窗上，整夜沒停。
等天光大亮，推開屋門，外頭己是白茫茫一片，積雪沒了腳踝，深的地方能沒過小腿肚，院門口的柴垛被埋了大半，牆頭、樹梢、田埂，全被厚雪蓋得嚴嚴實實，連遠處的山影都看不見，天地間只剩一片素白。
這樣的大雪，封了山路，也堵了村路，家家戶戶徹底閉門不出。
劉家集的村子本就靠山，冬日大雪封山是常事，村裡人早有準備，糧食、柴火、鹹菜都囤得足，不用冒雪出門，就整日都守在屋裡。
沈青穗家的土炕燒得滾燙，沈青穗把炕桌往中間挪了挪，一家五口就圍坐在炕上，各忙各的，外面的雪對映天光，整個屋子都十分亮堂。
周婆婆靠在炕頭，手裡捻著麻線，搓著草繩，平時捆柴、扎草藥都用得上，她手腳麻利，搓好的草繩整整齊齊碼在炕角，嘴裡還時不時叮囑兩句，“穗兒，櫃裡還有一袋子紅薯幹，記得拿出來翻一翻，別受潮發黴了。芸娘，繡活別做太久，費眼睛，歇會兒再弄。”
“知道了娘，紅薯幹己經攤開了。”沈青穗應著，手裡正分揀曬乾的草藥。
這些是前幾日沒下雪時，她最後一次進山採的草藥，己經曬透了，有柴胡、甘草、仙鶴草，還有幾株難得的玉竹，都捆成小捆，只是裡頭混著些許碎葉和塵土，得細細挑揀乾淨，等雪化了拿到縣裡，置辦東西時順便去藥鋪賣了。
她盤腿坐著，面前攤著一塊粗布，把草藥倒在上面，指尖慢慢翻揀，動作輕緩，眼神專注，挑好的單獨放在一邊，碎渣子收進破碗裡，留著燒火時引火。
陳芸娘坐在炕梢，手裡拿著繡繃，繃著半幅繡好的梅花，針線在布面上穿梭。她眼神不好，做一會兒就揉一揉眼睛，手裡的活計卻沒停，想著多繡幾幅，拿到縣裡去賣，給家裡添點油鹽錢。
狗蛋和小武擠在炕的另一頭，不吵不鬧，小武拿著碎布頭和舊線，在那自己擺弄著玩，偶爾小聲和沈懷安說兩句話，沈懷安在他旁邊看書，學堂早早放了假，他在同窗中算不上很聰明，就想著勤奮一點，沈青穗也不要求他什麼，隨便他怎麼做，想多讀就多讀一會，不想看書就玩一會，只要不過分就行。
小黃球窩在炕角打盹，底下還墊著陳芸娘用碎布專門給它縫製的小墊子。
屋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搓麻線的窸窣聲、針線穿布的輕響，還有沈青穗翻動草藥的聲音，偶爾傳來柴火在灶膛裡噼啪的響動，暖意從炕底往上湧，裹著人，倒也不覺得冬日難熬。
“這雪下得太大了，怕是得兩三天才能停，路都堵死了，往後幾日，咱們就安心待在屋裡，別想著出門。”周婆婆搓著草繩，嘆了口氣，“往年也下大雪，可從沒這麼大，看這架勢，積雪得半尺多厚，穗兒，你進山是徹底別想了。好在咱們糧食夠吃，柴火也足，不然可就難了。”
沈青穗手裡的動作沒停，點頭應道，“嗯，囤的柴火夠燒一個多月，糧食也能吃到開春，雪大就待在家裡，暖和還安穩。”
她說話間，把最後一點草藥分揀乾淨，用粗布包好，放進炕邊的小籃子裡，又把碎葉渣子收拾好，端下炕倒進灶膛。
轉身又拿過幾件破舊的衣裳，坐在炕桌旁縫補，狗蛋和小武的棉衣去年磨破了袖口，周婆婆的棉襖領口也開了線，都得一一縫好，冬日裡要是穿不暖，容易受寒。
陳芸娘放下繡繃，伸手揉了揉發酸的肩膀，輕聲說，“雪這麼大，連山裡的野獸都和咱們一樣躲屋子裡了，就是不知道，縣上什麼時候才開門，我那繡帕，還想著早點賣出去。”
“不急，等雪化了路通了，再去也不遲。”沈青穗穿針引線，指尖帶著薄繭，針線走得又快又齊，“這幾日在家，慢慢做，別累著自己。”
狗蛋抬起頭，小臉上滿是期待，“娘，等雪停了，我們能去院子裡堆雪獅子不？”
李小武也跟著點頭，眼睛亮晶晶的，“我也想玩雪。”
周婆婆笑著罵一句，“就知道玩，雪地裡冷，別凍著手和耳朵了，等雪停了晌午日頭大了，再去院裡玩一會兒，可不許玩久了。”
兩個孩子立馬笑開，乖乖應下，小武又低頭擺弄手裡的碎布頭，狗蛋繼續看書。
雪下了整整一天，到了傍晚依舊沒停，風小了些，雪花慢悠悠往下飄，屋裡的油燈點得更亮，灶上溫著熱水，炕也燒得滾燙，倒把窗外的嚴寒都隔在了外頭。
沈青穗熬了雜糧粥，就著鹹菜和醃蘿蔔，一家人簡單吃了晚飯，收拾好碗筷，又圍回炕上，早早歇息，只留著灶膛裡一點餘火，保證夜裡屋裡不冷。
接下來兩日，大雪斷斷續續，始終沒徹底放晴，積雪越積越厚，村裡靜悄悄的，聽不到半點聲響，家家戶戶都閉門不出，整個劉家集都被埋在大雪裡，只剩偶爾傳來的犬吠，打破片刻的安靜。
沈家依舊是往日的模樣，白日里炕上閒話、做活、整理雜物，夜裡早早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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