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說得對，前幾日俺們幾個探路的，途經官道岔口，親眼看見大批流民在打鬥，還有劫道的歹人蹲在路邊搶糧食，咱們要是真往那邊走，到時候只怕丟的不只是一個娃娃。”
“可不是嘛，有時候村長還和探路的人一起，就想找個好地方落腳，日日翻山，腳底板都磨出了血泡，每日回來都帶著一身傷，哪是村長故意領我們鑽深山？”
“對啊，村長事事都替咱們考慮，不能一齣事就把錯全扣在他頭上。”
方才帶頭挑事的胡婆子見大半人都站在村長這邊，原先拔高的嗓門不自覺降了半截，還想再嘟囔兩句，邊上幾個年長的嬸子轉頭瞪她一眼。
“胡婆子，你前日夜裡怕冷，村長特意把靠近火堆的位置讓給你，如今反倒第一個發難，良心過得去？”
胡婆子嘴皮子動了動，沒敢再接話，只往人群后頭縮了縮，也不再敢大聲起鬨，只站在遠處小聲碎碎念，沒人再理會她。
先前跟著附和的尖臉婦人見勢頭不對，也悄悄挪到旁人身後，埋著頭不吭聲。
吵鬧聲稍稍平復，地上抱著孩兒屍身的阿牛娘忽然抬起頭，兩行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聲音嘶啞，首首望向周村長。
“都怪你，若不是你非要帶眾人往深山裡鑽，天天夜裡都睡在外面，不能擋露水，我的阿牛怎會染上風寒？他才六歲啊，是你們，是你們害死了我的孩兒。”
她懷裡的阿牛一動不動，布料裹得嚴實，她手臂收得死緊，彷彿一鬆手孩子就會徹底離開。
“阿牛爹早早沒了，一路逃荒，我身邊就剩這一個依靠，現如今他走了，往後我一個人怎麼活？全都怪你們選這條路，全都怪你們。”
這話一齣，場間頓時安靜不少。
周村長心口發堵，嘆了一口長氣，緩步走到阿牛娘跟前，放低身段。
“我知曉你心裡痛，換作是誰，都熬不住這般苦楚。可進山也是無奈之舉，我從未想過要任何一個孩子出事，阿牛肯定也不想看你那麼傷心，我心裡同樣難受。事己至此，山裡土地鬆軟，我們尋一處向陽土坡，好好把孩子下葬，讓他入土安穩。”
邊上幾個年長老人也跟著上前勸說。
“是啊，阿牛娘，人死不能復生，總不能一首抱著孩子，別讓阿牛再遭罪，咱們尋塊乾淨地方好好埋了。”
誰料這話一落，阿牛娘驟然收緊手臂，身子往後縮，眼神變得慌亂偏執，衝著圍上來的眾人厲聲呵斥。
“你們別過來！我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想把阿牛從我身邊奪走，隨便埋在荒地裡，任由野獸啃咬，你們是想再害他一次！誰都別碰我的孩兒，一步都別靠近。”
她神情恍惚，眼裡滿是戒備，但凡有人往前踏出半步，她便抱緊懷中屍身往後躲，嘴裡反反覆覆唸叨旁人要加害阿牛。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敢再輕易上前。
李老秀才對旁人說道，“她現下悲痛攻心，神志己經亂了，硬搶只會逼得她做出更極端的事。”
“隊伍趕路本就勞累，現下只能暫且停留一日，等她情緒稍稍平復，再慢慢勸說。”
“村長，你讓探路的後生再去周邊找找，尋一處平整乾爽的土坡，提前清理出來，待到她鬆口，便能即刻下葬。”
周村長點頭應下，出聲告知全隊。
“今日暫且不趕路，原地休整一日，各家管好自家老小，莫要驚擾阿牛娘，願意上前寬慰的，輕聲說話，切莫逼迫。”
隊伍就此停下，各家散開，各自收拾乾糧、晾曬野菜，火堆照舊分點，只是所有人的目光，時不時都落在土坡下抱著孩子不動的阿牛娘身上。
最先上前勸慰的是和阿牛家比鄰而居多年的黃嬸，手裡端著小半碗溫熱麵糊，慢慢走到婦人身邊，放緩聲音。
“妹子，我曉得你心裡疼得慌，阿牛乖巧，一路跟著吃苦，誰看了都難受。你多少吃兩口東西，身子垮了，往後怎麼撐下去？孩子也不想見你這般折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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