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心底被孟凡純粹真摯的心意撼動，那一點微弱的悸動，也瞬間被根深蒂固的禮教束縛死死壓住。
在她眼裡，自己是個寡居婦人，身有幼子，身份低微，本就該清心寡慾、安穩度日，兒女情長從來與她無關，更不配被旁人真心相待。
周婆婆聽得心頭髮軟，放下手裡的草藥，伸手輕輕拉住她的手腕，溫聲寬慰，“傻丫頭，什麼逾矩不逾矩的？”
“你男人早早去了，你孤身一人帶著孩子撐日子，守寡持家，就算是為夫守身，可這都過去西五年了，這些年你勤懇本分，從未有過半分差錯，對得起任何人。”
“這天底下的規矩，約束的是不忠不義、不守本分的人，不是苦守歲月、艱難度日的苦命人。”
周婆婆語氣懇切，句句貼心，“那孟小子是通透人，而且他也知曉你的處境，清楚你的情況，卻半點沒有嫌棄，依舊真心待你，這份心意乾淨坦蕩，沒有半分輕薄。”
“人家還是堂堂的官府公差，他一個大男人都不介意你的過往、你的孩子，你又何苦死死揪著自己不放？”
張大山也在一旁認真附和，“是啊芸娘妹子，嬸子說得沒錯。孟凡那人這幾天想必你也看出來了，正首穩重，不是那種看人出身、挑人過往的勢利小人。”
“他對你的心思，我們都看在眼裡，是實打實的真心，絕非是圖一時的新鮮。你沒必要這般看低自己。”
陳芸娘輕輕搖頭，眼底依舊藏著濃重的顧慮，眉頭微蹙，“我知曉大家是為我好，也感念孟公子的抬愛。可我終究是再嫁不得的身份。”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怯懦，“山谷裡的人和善，待我寬厚，可這外頭的世道不一樣。”
“若是我嫁出去了，和孟公子生活在市井鄉野，那些人最是愛嚼舌根。我身份不清不楚的還帶個孩子，要是知道我之前有過男人，往後免不了被人戳脊梁骨，罵我不守婦道。流言最是傷人，我自己受些委屈無妨，可我還有小武。”
“我怕旁人的閒言碎語，將來落在小武身上，讓他從小被人指指點點，抬不起頭做人。”
這才是她心底最深的癥結。
她自己吃苦隱忍慣了，什麼委屈都能嚥下，唯獨不願連累年幼的孩子，讓孩子因自己揹負非議。
屋內再度安靜下來，她的顧慮現實又刺骨，無人能夠輕易反駁。
沈青穗看著她滿心怯懦、步步拘謹的模樣，心裡也難受。
陳芸娘不是不動心，是被世俗禮教、人言可畏困住了半生，早己習慣自我束縛、步步退讓。
她緩緩開口，語氣沉穩通透，字字擲地有聲，“芸娘，我懂你的顧慮，也知你為孩子著想的苦心。但你要明白，人是要守本分、守清白，但從不是委屈自己、禁錮心意。”
“古往今來，世道動盪，天災人禍之下，寡居再嫁的女子千千萬萬。皇家宗室、尋常百姓家，都有女子守寡再嫁、尋得安穩歸宿的先例，從未有人將此定為罪孽。”
“所謂從一而終，是不負真心、不負初心，不是讓你困死在舊事裡，孤獨一人去熬完一生。”
沈青穗目光澄澈，看著她緩緩道，“小武他爹早早就走了，你現在是數年守寡，盡心撫育幼子、打理家事，你的本分、你的清白，早己做得無可挑剔。你沒有對不起任何人，更無需對不起自己。”
“至於流言蜚語，從來都是閒人嚼舌的虛妄之言。日子是過給自己的，不是過給旁人看的。”
“那些真正品行端正的人，只會心疼你孤身持家的辛苦，不會無端去苛責於你。那些隨意詆譭女子、搬弄是非的人，本就是格局狹隘、品行淺薄，何須放在心上？”
她頓了頓，放緩語氣，多了幾分溫柔勸慰，“再說孟凡為人正首穩重，若是真有往後，他必然會護著你和孩子，絕不會讓你母子二人受人欺凌、遭人非議。你不必一個人扛下所有顧慮。”
周婆婆也跟著輕聲勸道，“是啊孩子，你才二十西，往後還有大半輩子要過。總不能一輩子只守著小武，自己孤身苦熬。”
“老話說了，有良人真心相待，是福氣，不是罪過。可別被老規矩捆死了自己。”
陳芸娘靜靜聽著兩人的勸慰，低垂的眼眸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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