傷兵也許就沒有明天了。
潘永站在灶臺前,用大勺攪了攪鍋裡的湯,湯色濃白,骨頭和肉在鍋底翻滾,靈水的清氣從湯麵升起來,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
他舀了一勺嚐了嚐,鹹淡剛好,骨頭燉爛了,肉一抿就化。
擦了擦手,出去抽了根菸,蹲在灶臺邊,看著火,等湯再熬一會兒。
三樓,窗簾拉了一半,灰白的暮色從另一半窗戶湧進來,落在床尾,薄薄一層,像被人遺忘在那裡的一片舊月光。
陸凜川靠在床頭,許柚寧趴在他身上,臉埋在他頸窩裡,她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圓圓的,眼睛眯成一條縫。
哈欠打完,眼睛沒睜開,臉往他脖子裡又埋了埋,張嘴咬住他胸口,吸了幾下,不動了。
含著,含含混混地含了一會兒,睫毛不再顫了。
陸凜川低頭看著她。
她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更乖,不鬧,不作,不扭來扭去,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胸口,像一團剛出爐的、白白軟軟的、還冒著熱氣的糯米糰子。
鼻尖貼著他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粉;嘴唇微微嘟著,還含著他;睫毛翹著,在眼瞼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心軟得一塌糊塗,像被人拿溫水泡著的棉花,從裡到外,從骨頭到皮肉,沒有一處是硬的。
他喜歡她這樣貼著。
喜歡她趴在他身上,喜歡她含著他,喜歡她沒事就鑽進他懷裡,喜歡他走到哪它跟到哪,睡醒了第一件事不是睜眼,是摸他在不在。
愛慘了她粘著自己的樣子。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她汗溼的發頂,親了一下。
鼻尖蹭過她的髮絲,嗅到那股熟悉的茉莉花香,淡淡的,軟軟的,從她頭髮裡、皮膚上、呼吸間漫出來,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
他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不急不慢,力道不輕不重。
精神力從眉心鋪展開去,像一張看不見的網,從三樓往下撒,穿過樓板,穿過走廊,穿過牆壁。
空地上,宋振邦今晚高興。
他喝了兩碗粥,濃稠的、米粒開了花的、金黃的米油浮在面上的粥。
花捲掰了一個,又掰了一個,白麵做的,一層一層的,嚼在嘴裡有麥香。
雞蛋剝了殼,蛋白嫩得像豆腐,蛋黃是金黃色的,咬一口,抿在嘴裡,慢慢嚥下去。
幾筷子小菜,醬黃瓜、醃蘿蔔、涼拌萵筍,脆生生的。
傷兵有了安置,不用躺在那邊等死了;他們能在這塊地留下來了,老了也有地方去了。
今天還認識了幾個志趣相投的好友——林中平、王炳程,聊了幾句就知道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沉得住氣,拎得清事。
還有那幾個老教授,馬廣福、張茂山、秦守拙、程敬山、謝松年,隨便拉出來一個都是各自領域裡頂尖的人物。
個個是人才,個個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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