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師兒看這初次相見的幼弟如此關情,忍不住鼻子一酸,淚落如珠。
離家七年,相思成灰。一入深宮別父母,從此斷腸音書絕。當年入宮時,她和六郎一般大,也才十三歲呀。
深宮七年,幾多淒涼歲月。風刀霜劍,度日如年,步步驚心,淚溼枕巾。多少次午夜夢迴,都是蘆花村的小院,家中的桑田,阿孃的織機,阿爹的背影啊。
如今祖宗保佑,苦盡甘來,如願和親人相見,六郎又如此出眾,當真讓她喜極而泣。
李妃淚目道:「天恩浩蕩,天可憐見,阿姊這才能和你相逢。你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了,我是既後怕又高興。想不到我家還有千里駒,能夠光耀門楣了。」
數月前她派人回鄉秘查,得知父母收了個螟蛉之子,還是同曾祖的族弟,不但為人至孝,還少年早慧,聰明過人,文武兼修,一表人才。更難得之處,小小年紀就掙錢養家餬口,照顧父母,教養侄兒。
比她那兩個好吃懶做。為非作歹。忤逆不孝的親兄弟,不知強了多少倍!阿爹亡故,竟是他摔盆送終,還在墳上結廬守墓,數月不沾葷腥。
村中很多人都說,他其實是當年夭折的五郎轉世投胎,這才不是親兒,勝過親兒。
她收到稟報,心中兀自不信。又派人再次查訪,回稟卻是一般無二。還說他上午讀書,下午幹活,晚上習武。青蔥少年,竟有古君子之風。
她簡直是驚喜交集。這不是祖宗賜給李氏。賜給自己的家族之子?
她很清楚,光看自己的聖寵,只能富貴一時,不能富貴一世。能富貴一世,不能富貴世世!
還必須出現一個可堪造就的家族之子,利用自己的權勢,慘澹經營,百般謀劃,才能讓李氏長盛不衰。
六郎,就是最好的人選。所以她才大膽的說服皇帝,讓李朔當駙馬。皇帝答應說,只要到時六郎的表現和她所言相符,就讓六郎尚主。
君無戲言。
陛下對六郎的感觀,已經遠超預期了。當駙馬近乎板上釘釘,那些人很難阻止了。
六郎打破大金祖制舊俗尚主,對李家大有好處,對陛下的漢化大業,同樣大有好處。陛下一直想擺脫世宗的遺命,做個真正的漢家天子。破除女真國俗,就是第一步大棋!
李朔當然知道姐姐的心中所想。知她雖是為了家族利益,但對自己這個幼弟,肯定也是有感情的。否則也不會見到自己流淚。
退一萬步,自己也是她的族弟,共一個曾祖父的血緣,又能遠到哪裡去?按照封建家族的禮制,仍是姐弟關係。
李朔感慨萬分的說道:「陛下是盛世仁君,阿姊受陛下恩典,苦盡甘來,我們也都放心了。這些年,阿孃和阿爹很是擔憂,日思夜想。」
「阿爹最後一刻,還拉著我的手說,你阿姊在宮裡是不是受人欺負,她還在人世嗎?六郎,你答應阿爹一件事,長大了以後攢錢去一趟燕京,問問你阿姐啊…可惜阿爹他…」
提到阿爹,少年更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
這不是他編的。養父彌留之際,的確這麼叮囑過他。
「爹…」李師兒聽他提到勞苦一生的亡父,不禁肝腸寸裂,忍不住上前抱住李朔,哭的梨花帶雨。
姐弟二人抱頭痛哭,周圍的宮人人泣下。
就是皇帝也忍不住眼睛溼潤,喟嘆道:「悲歡離合,人間憾恨,以至於此。可憐,可嘆啊。」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皇。戰戰兢兢一輩子,活在皇祖的威嚴下,身為儲君一邊要為大金殫精竭慮,一邊又擔心皇祖的猜疑,最後心力交瘁,英年早逝,沒有坐一天帝位。
每每念及此處,他都感到傷心。
父皇啊,沒有在位一天,卻想著漢化大業。父皇說,大金唯有盡法漢俗,煥然華夏,諸族混同如一,才能消除隔閡,避免以鄰為壑,真正的一統天下,江山永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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