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子啊，你說你咋就這麼犟呢。躲得那麼嚴實，俺們找了你好幾回都沒找著。”
原來當年李久平瘋瘋癲癲地進了山，屯子裡曾經組織過全屯子的青壯進山搜尋。
可誰也沒有想到他會躲進黑風口。
那時候生產隊的活計多得像山一樣，一天不幹活就一天掙不到工分，不可能一直脫產去找一個瘋子。
找了幾回沒找到，後來便不了了之了。
李富貴說話間，院子裡又陸陸續續地來了人。
來的都是李久平年輕時一起鑽過林子的玩伴，或是和老李家沾親帶故。交情深的人家。
李虎作為老李家的長孫，哪怕腿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硬是被李大川從炕上拎起來披上麻衣，按在棺材旁邊當孝子。
每來一個人，他就得跪在地上磕一個頭。
他磕得稍微輕了一點，李大川就照著他的後腦勺狠狠來一巴掌。
沒磕幾下，額頭上已經青黑一片，腫起來老高。
稍微得了一點空閒，李虎就朝旁邊的劉翠花使勁眨眼睛，想讓老孃幫他說句話。
要是擱在平時，劉翠花早就心疼得哭天喊地了，可這一回她硬是連正眼都沒瞧這個大兒子一眼，自顧自地跪在一旁抹眼淚。
李虎求救無門，只好一邊磕頭一邊掉淚，那眼淚流得又兇又急，擦都擦不完。
來弔唁的人看見李虎磕頭磕得滿頭青紫，又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無不在心裡暗暗點頭：
這孩子看著平時不著調，到底還是有良心的。
連李默看了都在心裡想，等完事後分叔爺留下的東西時，多給這小子分一點。
只有李虎自己知道，他是疼哭的。
腿上的傷口被跪壓得鑽心疼，額頭更是火辣辣地像著了火，可他爹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盯著。
停靈的時間是三天。
這三天裡，李默把剩下的三十六頭野狼剝了皮，狼肉燉了作為葬禮上的硬菜。
他又到屯子裡釀酒的老杜家花了五十塊錢買來一百斤地瓜燒，請了一個老道士來給李久平唸經超度。
狼肉雖然柴，嚼起來有些費牙，可在這個一年到頭沾不了幾回葷腥的年代，已經是不可多得的葷腥了，何況還有敞開了喝的燒酒。
來弔唁的鄉親們圍坐在院子裡的長條桌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談笑風生，和旁邊跪了一地哭紅了眼的老李家的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李默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心裡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這就是最真實的世態人情，除了自己的親人，旁人的悲喜從來都不是真正相通的。
最後一天清晨，李默包了八份紅包，請了屯子裡八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來當八仙。
在一陣噼裡啪啦的鞭炮聲和滿院的哭喊聲中，八仙把裝著李久平的棺材穩穩地抬上了肩，緩緩朝後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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