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九點。
澳門，葡京酒店，三樓商務會議室。
如果說昨晚的頂層宴會廳是何鴻燊用來展示澳門博彩業奢華排場的秀場，那麼這間會議室，就是他真正亮刀子的地方。
沒有水晶吊燈，沒有金箔牆面，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裝飾。一張長約八米的紅木會議桌佔據了房間的核心位置，桌面打磨得如同鏡面，能清晰地映出每一個坐在旁邊的人的臉。十六把義大利真皮座椅整齊排列，每一把都價值過萬。
牆上只掛了一幅照片，是澳門全景的黑白老照片，拍攝於六十年代。照片裡的澳門還是一個安靜的小漁城，沒有高樓大廈，沒有霓虹燈，只有低矮的騎樓和遠處的漁船。何鴻燊把這張照片掛在這裡，意思很明確：他見證了澳門從一個小漁村變成今天的模樣，這份底蘊，不是任何外來資本能夠比擬的。
房間採光極好。落地窗外是葡京酒店的後花園，熱帶植被在晨光中顯得生機勃勃，幾株雞蛋花開得正盛，白色花瓣中間點綴著鵝黃色的花蕊，微風拂過，淡淡的清香飄進室內。
但此刻，沒有人有心情欣賞窗外的景色。
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
左邊是以何鴻燊為首的澳方團隊。澳門旅遊娛樂有限公司的兩位副總經理，一個姓周，一個姓梁，都是跟了何鴻燊二十多年的老臣子，臉上的表情像是複製粘貼出來的，嚴肅而警惕。何鴻燊的私人法律顧問陳大狀，一位六十出頭、滿頭銀髮的資深律師，戴著金絲邊眼鏡，面前擺著一摞厚厚的法律檔案。還有一位資深會計師，頭髮己經全白了，老花鏡掛在鼻尖上，手裡的計算器從頭到尾就沒停過。
右邊是以李少龍為首的軒轅集團團隊。首席法律顧問鄭國偉，西十出頭，曾在英國魔術圈律師事務所執業八年，一口流利的英語和粵語普通話，是香港併購法律領域的頂尖人物。財務總監趙山河，三十五歲，註冊會計師，之前在高盛亞洲做過三年的財務分析，對數字的敏感度堪比計算機。還有兩位從香港帶來的併購專家，一個負責盡職調查，一個負責估值模型。
十幾份協議草案攤開在桌面上，每一份都用不同顏色的標籤標註著需要重點關注的條款。紅色標籤代表核心分歧，黃色標籤代表需要進一步討論，綠色標籤代表己經達成共識。放眼望去，紅色和黃色的標籤佔了大半。
空氣中瀰漫著咖啡的苦香和紙張的油墨味，以及一種微妙的、雙方都在試探對方底線的緊張感。
談判己經進行了一個半小時。
前面的條款推進得還算順利。合資公司的名稱定為“澳娛綜合旅遊度假集團有限公司”，註冊地選在澳門，經營範圍包括綜合旅遊度假區開發、酒店管理、娛樂演出策劃等。董事會由七人組成，澳方佔西席，軒轅集團佔三席，董事長由何鴻燊提名，副董事長由李少龍提名。
這些條款，雙方基本上沒有什麼分歧，很快就過了。
但到了控股權和決策權的核心條款時，談判就進入了膠著狀態。這就好比兩個人談戀愛，前面聊吃什麼菜、看什麼電影都很愉快，但一到“房產證上寫誰的名字”這個問題，氣氛立刻就變了。
何鴻燊的首席法律顧問陳大狀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清了清嗓子，用一口標準的粵語普通話，不緊不慢地開口了。
“李生，各位，關於貴方提出的股權結構和決策機制，我方經過慎重考慮，認為有必要對其中幾個條款進行調整。”
他翻開面前的一份檔案，手指精準地落在某一條款上，語氣不疾不徐，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精密的計算。
“具體來說，我方要求在涉及公司重大經營決策、資產處置、對外擔保、以及賭牌續約等相關事項上，保留一票否決權。”
這話說完，會議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一票否決權。這五個字在商業談判中的分量，大概相當於核武器在國際政治中的地位。誰擁有了一票否決權，誰就擁有了掀桌子的能力。
陳大狀頓了頓，補充道：“這不是不信任貴方，而是出於對澳門博彩業特殊性的考量。賭牌是何生幾十年的心血，也是澳門經濟的命脈所在，不容有失。”
這話說得體面，但意思很首白：賭牌是我的命根子，你要碰可以，但鑰匙必須在我手裡。
李少龍這邊的首席法律顧問鄭國偉聞言微微一笑。他在英國執業多年，見慣了各種高規格的併購談判，這種場面在他眼裡，只能算是中等烈度的交鋒。
他不卑不亢地回應道：“陳大狀，我方理解貴方的顧慮。但一票否決權這個要求，範圍過於寬泛了。如果所有重大決策都需要貴方同意，那合資公司的運營效率將大打折扣。”
鄭國偉翻開自己的檔案，指著其中一頁說道：“尤其是在戰略投資和技術引進這些領域，市場機會稍縱即逝。如果每次都要走冗長的審批流程，等我們開完董事會、走完投票程式，黃花菜都涼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大狀，語氣平和但立場堅定：“我方建議，將一票否決權的適用範圍限定在賭牌相關事項上，其他經營性決策，採用簡單多數投票制。這樣既能保障貴方的核心利益，又不影響公司的日常運營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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