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那套傳承自維多利亞女皇時代、由皇家御用銀匠打造、刻有威廉姆斯家族古老徽章的純銀鎏金浮雕茶具(全套十二件),被她從開啟的落地窗,一件接一件,毫不猶豫地扔了出去。
茶壺、奶罐、糖盅、茶杯……在花園精心修剪的草坪和鵝卵石小徑上摔得扭曲變形,叮噹作響,在清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而淒涼的光芒。
衣帽間內,查爾斯·威廉姆斯所有來自薩維爾街“Huntsman”的定製西裝、來自傑明街“John Lobb”的手工牛津鞋、來自“Turnbull & Asser”的絲綢領帶、來自“愛馬仕”的鱷魚皮腰帶、以及抽屜裡那些百達翡麗、江詩丹頓的腕錶、卡地亞的袖釦、登喜路的打火機……被她用一把鋒利的裁縫剪刀,有條不紊、慢條斯理地,剪成碎片,絞爛,連同他的護照、支票簿、私人信件,一股腦地從二樓臥室的窗戶拋灑出去。
布料、皮革、金屬、紙張,如同天女散花,又像是一場為垃圾和謊言舉行的、盛大的空中葬禮。
整個上午,這座往日靜謐優雅、充滿鳥語花香的半山豪宅,不斷傳出各種珍貴物品被毀滅的聲響,清脆的、沉悶的、撕裂的……交織成一首毀滅的交響樂。
期間,只有瑪格麗特夫人用最純正、最冰冷、最不容置疑的牛津腔,下達的最終判決,在空曠的房子裡迴盪:
“Get out, Charles. You are not the man I married. You are a liar, a gambler, a disgrace to the name of Williams. Get out of my house, this instant. And never, ever, dare to let me see your face again. My solicitors at Slaughter and May will be in touch with yours. Now, get out.”(滾出去,查爾斯。你不是我嫁的那個男人。你是個騙子,一個賭徒,是威廉姆斯家族之名的恥辱。立刻,滾出我的房子。永遠,永遠,別再讓我看到你的臉。司力達律師樓的律師會聯絡你的律師。現在,滾。)
中午十二點剛過,在數十名聞訊趕來、早己架好攝像機、舉起長焦鏡頭的記者們興奮到發綠、如同盯著獵物般目光的注視下,查爾斯·威廉姆斯——這位幾小時前還是香港頂級英資洋行董事、各類慈善晚宴和賽馬會包廂常客、社交場上風度翩翩的“怡和紳士”——像一條被剝光了華麗皮毛、又被暴雨澆透、渾身沾滿泥汙的喪家之犬,只穿著一件皺巴巴、領口沾著茶漬的Thomas Pink白襯衫和一條單薄的Hugo Boss西褲(外套、領帶、皮鞋都成了碎片),頭髮凌亂如鳥巢,臉上還帶著被飛濺瓷片劃出的幾道血痕,眼神空洞、惶恐、失去了所有神采。
在閃光燈瘋狂、密集、如同暴風雨般的閃爍和記者們七嘴八舌、尖銳刻薄的追問聲中,他低著頭,用胳膊狼狽地擋著臉,腳步踉蹌、跌跌撞撞地衝出家門,甚至來不及呼叫司機或傭人,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下門前的臺階,在路中間倉皇攔下了一輛恰好路過的、噴著黑煙的紅色計程車,在眾人的鬨笑、拍照、指指點點和“陳生(司機),追住佢!”(陳先生,追上他!)的起鬨聲中,計程車絕塵而去,消失在半山蜿蜒蔥翠的道路盡頭。
當天下午三點,怡和洋行召開緊急董事會。
會議異常簡短,氣氛凝重如鐵。
會後,集團發言人面無表情地對著鏡頭,宣讀了一份比會議更簡短的宣告。
“怡和洋行董事查爾斯·威廉姆斯先生,因個人健康原因,自即日起辭去在本公司及旗下所有關聯企業擔任的一切職務。公司對其過往的服務表示謝意,並祝願其早日康復。此決定立即生效。”
“健康原因”?看著早上《蘋果日報》那整版爆炸性報道,看著查爾斯·威廉姆斯被趕出家門、倉皇搭車的照片如同病毒般傳遍全港。
所有人——從中環金融精英到茶餐廳侍應——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嘲諷的冷笑。
這位昔日的“殖民餘暉紳士”,在短短半天之內,經歷了財務崩潰、婚姻破碎、社會性死亡的“三重精準爆頭”,徹底從香港上流社會的名單中被血腥、永久地除名。
他的“體面”與“優雅”,連同那三千二百萬的欠條和滿地的古董碎片一起,被埋葬在了半山豪宅的垃圾袋和全港市民的唾沫星子裡。
風暴,掠過香江,無情地捲走了又一層殖民時代殘留的、早己腐朽不堪的虛偽鍍金。
1995年5月13日,星期六,上午9:00。中國臺灣省,臺北市,中山南路“立法院”。
即使是在週末,這棟象徵著島內政治權力核心的建築裡,依然瀰漫著一股山雨欲來的緊繃感和忙碌氣息。
各黨派辦公室的工作人員像工蟻一樣處理著檔案,接聽著電話。
然而,從上午九點開始,一份份沒有任何寄件人資訊、只用普通牛皮紙包裹的匿名快遞檔案,被悄無聲息地送達各個辦公室,尤其是那些在野黨(民進黨、新黨等)辦公室,以及國民黨內與“總統府”副秘書長陳進財所在派系不睦、或素有恩怨的“立委”桌上。
包裹不重,但裡面的內容,卻重如千鈞,足以壓垮任何人的政治生命。
裡面沒有恐嚇信,沒有子彈,沒有血跡。
只有一疊疊整理得極其“專業”、分門別類、證據鏈清晰的影印件和高畫質照片,裝在透明的資料夾裡,像一份份準備提交法庭的起訴書副本。
照片觸目驚心,張張首擊要害:
? 一組照片,一個穿著美國潮牌、神色囂張跋扈的亞裔青年(面容與陳進財有六七分相似),在洛杉磯比弗利山莊某豪宅車庫內,手持一支高爾夫球杆,正對著一名蜷縮在地、滿臉是血、驚恐萬分的拉丁裔中年女傭揮舞,旁邊散落著斷裂的掃帚和破碎的花盆。照片是影片截圖,連續多張,動作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