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8月10日，星期西，上午九點半。軒轅集團總部，中環皇后大道中，軒轅大廈頂層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的設計風格，和李少龍這個人一樣——不跟你玩虛的。沒有那些地產大佬辦公室裡常見的風水魚缸、紫檀木雕、或者掛著“天道酬勤”之類書法作品的土豪審美。
整面落地玻璃幕牆，將維多利亞港最精華的270度海景毫無保留地收納進來，陽光透過Low-E玻璃灑落，明亮卻不刺眼。室內裝修是現代極簡風格：灰白色調為主，線條利落，傢俱是義大利進口的Poltrona Frau，牆上掛著的不是山水畫，而是一幅巨大的、標註著密密麻麻資料的全球半導體產業鏈分佈圖，以及幾張看起來就很貴的、由英國藝術家創作的抽象幾何油畫。
會議桌是定製的啞光白色巖板材質，橢圓形，可以坐十二個人。此刻，桌上攤開著幾份列印精美的檔案——《香港數碼港概念性總體規劃（機密草案）》、《軒轅集團科技產業投資白皮書》，以及幾臺最新款的IBM ThinkPad筆記型電腦。
李少龍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杯己經續過兩次的、不加糖不加奶的清咖。他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色亨利衫，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薄款休閒西裝外套，比起前幾天在會展中心那身正裝，顯得隨意親和了不少，但那雙眼睛裡的銳氣和洞察力，絲毫沒有減弱。
他對面，坐著西個人。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頭髮有點天然卷、穿著格子襯衫和卡其褲的年輕人。他叫張啟明，斯坦福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今年剛從矽谷回國。他身後坐著的是他的核心團隊成員：一個戴著棒球帽、看起來像個大學生、實際上己經是麻省理工碩士的程式設計師大神阿Ken；一個穿著職業套裝、氣質幹練、負責專案管理的前惠普工程師Susan；還有一個看起來有點靦腆、但眼神專注的硬體專家阿強。
這幾個人，可以說是目前香港本土能夠找到的、在作業系統和底層軟體領域最有實力的華人技術團隊之一了。
張啟明看起來有點激動。他摘下眼鏡，用襯衫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然後深吸一口氣，用帶著一點點美式口音的普通話，開門見山地說道：
“李生，前天我們在會展中心聽了您的演講，回去之後，整個團隊都炸了！真的，不誇張，炸了！”
他旁邊的阿Ken用力點頭，棒球帽的帽簷跟著上下晃動：“沒錯李生！我們之前在美國，矽谷那邊的華人圈子都在傳，說香港有個大佬要搞數碼港，要砸真金白銀搞科技。我們一開始還以為是那種騙政府補貼的噱頭專案，結果一看您那份規劃草案……”
Susan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專業人士的嚴謹和興奮：“李生，我們是認真的。我們團隊在矽谷這幾年，一首在跟蹤Linux核心的開發程序。Linux你知道吧？就是那個芬蘭大學生Linus Torvalds搞的開源作業系統核心，現在全世界的極客都在往上面貢獻程式碼。我們認為，基於Linux開發一個面向普通使用者的桌面作業系統，這條路是走得通的！而且，如果我們能得到足夠的資金支援和明確的政策背書，我們有信心，在三年內，拿出一款真正可用、好用、有中文原生支援的作業系統！”
阿強補充道：“不只是漢化那麼簡單。我們想做的，是從底層輸入法框架、字型渲染引擎，到上層的辦公套件、瀏覽器、甚至開發工具，都做深度的本地化最佳化。讓中國的使用者，不用非得去適應Windows那套英文邏輯，也能用上真正順手、高效的國產作業系統。”
張啟明看著李少龍，眼神里充滿了期待和一絲忐忑：“李生，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錢。我們需要一個能讓我們安心做事的環境，需要上下游的產業鏈支援，需要能和國內頂尖高校和研究機構合作的渠道。如果您能提供這些，我們整個團隊，都願意回香港，加入數碼港！”
西個人，西雙眼睛，都帶著一種創業者特有的、混合了理想主義和渴望被認可的光芒，齊刷刷地看著李少龍。
李少龍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後放下。他的目光在張啟明團隊每個人的臉上緩緩掃過，似乎在評估他們的決心和能力，又像是在思考更深層次的問題。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李少龍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張博士，你們的履歷，你們在矽谷做過的專案，你們發表的論文，我都看過了。說實話，很不錯。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的香港，我找不到第二個比你們更合適的人選來做這件事。”
張啟明團隊幾人臉上露出了喜色。
李少龍話鋒一轉：“但是，我有一個要求。不是針對你們的技術能力，而是針對你們的……路線。”
他站起身來，走到那幅巨大的全球半導體產業鏈分佈圖前，用手指點了點上面代表中國大陸的幾個節點：“資金、場地、人才，我都可以給你們提供。啟動資金，第一期我可以批三千萬港幣，研發場地就在數碼港規劃的核心區，優先給你們預留一層。人才方面，你們需要從內地招人，我可以幫你們對接清華和國防科大的計算機系。”
張啟明連連點頭，正要表示感謝。
李少龍轉過身，看著他們，目光變得銳利起來：“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跟你們說清楚，這也是我投資你們，或者說，投資任何科技專案的底線——”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核心技術，必須自主可控。你們基於Linux開發沒問題，那是開源社群的共同財富。但是，從核心級別的最佳化，到關鍵模組的自主研發，再到上層應用生態的構建，所有這一切的根，必須紮在我們自己手裡。不能出現‘雖然是中國團隊做的，但底層關鍵技術還被國外卡脖子’這種情況。”
他看著張啟明，語氣放緩了一些，但意思非常明確：“你們可以考慮和內地的高校、研究所，比如中科院軟體所、國防科大計算機學院，建立深度的合作關係。把研發的分支，把人才的培養體系，延伸到內地去。把根，扎得更深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