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邊上又打回來呢？新幣又成了擦屁股紙，咱找誰哭去？”
他這話一齣口，人群裡嗡嗡聲低了幾分，有幾個人悄悄點了下頭。
李子風眯了眯眼，打量著劉海中那張圓臉。
這人說話雖粗，可話裡那股子政治嗅覺倒是靈敏得很，敏銳度是不錯的，可惜一首沒正經當上官，後來趁風起靠整人威風了一把，眼下這副大嗓門的樣子倒己經有了幾分日後要拿腔作勢的苗頭。
何大清坐在臺階上，像塊曬透了的石頭一樣安安靜靜地沒有搭腔。
他手裡的煙抽了大半截，菸灰積了老長也沒彈，像是壓根兒沒打算摻和這攤渾水。
李子風看了他一眼，心知這人是個老油條，勸對了還好，勸錯了反倒得罪一批人，有這功夫，還不如琢磨白寡婦今天穿什麼衣裳呢。
閻埠貴在人群裡動了動，慢慢站了起來，先抬手扶了扶眼鏡腿，清了清嗓子，等周圍幾道目光落過來才開口。
他說話總帶著一種，我跟你們不一樣的調門，這會兒更是把那股子文化人的從容拿捏得恰到好處：
“老劉這話我贊同。
這些年，咱們吃這類虧還少麼？聯銀券、法幣、金圓券。
哪個不是說得好好的，到頭來全成了廢紙？
北平城頭大王旗換了一茬又一茬，你方唱罷我登場，咱們經歷得還少嗎？”
他說到這裡稍作停頓，目光掃了一圈，見眾人的視線果然被吸引了上來，心裡滿意，又扶了扶眼鏡腿，接著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
“北新橋那邊全是錢販子，在用大洋換金圓券。
難道咱們比那些專門吃這碗飯的人還聰明？”
易中海的臉色頓時黑了下來，聲音也沉了幾度，帶著一種被人拆了臺的惱：
“那你們想怎麼樣？”
“換大洋。”
閻埠貴斬釘截鐵地說出了兩個字，鏡片後面那雙眼閃著精光，像是心裡那副算盤珠子己經撥得噼啪響了。
話音落地，場面頓時分成了兩派。
新幣派和大洋派各執一詞，你說金圓券有政府兜底，他說銀元才是硬通貨，聲音一個比一個高，最後誰也說服不了誰，只達成了一條不成文的默契，新幣派的明天就去銀行排隊，大洋派的晚上偷摸去北新橋找錢販子換銀元。
李子風站在穿堂口的陰影裡看完了整場爭論，心裡又好氣又好笑。
昨天一個個說好了去兌換，今天軍管會的人前腳剛上門統計了人口，後腳這幫人就開始重新犯嘀咕。
說到底還是怕吃虧，怕是新政府站不穩，怕手裡的新票子一轉眼又成了上一輪的老路數。
他搖了搖頭，沒再聽下去，轉身穿過後院回了家。
……
次日清晨，二月裡的天還黑得晚亮得遲，院子裡外都籠著一層灰濛濛的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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