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凌晨西點剛過，李子風就醒了。
外頭天還黑著，窗紙上透著灰濛濛的暗藍色。
他翻了個身，聽見裡屋王雲的呼吸均勻綿長，李子清在炕頭打著細碎的小呼嚕，李子月蜷成一小團縮在被窩裡，像只冬眠的小貓。
他輕手輕腳地爬起來，摸黑穿好衣裳，在灶臺上摸了兩個雜麵餅子揣進挎包裡，又灌了一壺涼茶，踮著腳尖出了屋。
院門合上的一瞬，晨風裹著潮氣撲面而來，他抬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是隨時要落雨。
今天是十月一日。
先去軍管會報了到，見今天大家都是參加大典，根本沒人關注自己。
也沒人安排自己，就溜出大院。
他原本想叫上黑子一塊兒，可轉念一想——人多人少各有各的好。
他今兒就想自個兒待著，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裡，親眼看著那面旗升起來。
街上己經有了人。
三三兩兩的，有穿幹部服的，有穿工裝的，還有幾個扎著紅頭繩的姑娘，挽著胳膊走得飛快，臉上全是藏不住的興奮。
李子風跟在人流後面，穿過了中華門。
門洞底下光線昏暗，石磚被來往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踩上去能聽見細碎的沙響。
一步邁出去，視線驟然開闊。
天安門廣場出現在他面前。
他站住了。
廣場比記憶裡開闊了許多。
幾個月前還是雜草叢生、垃圾成堆的地方，如今被清理得乾乾淨淨，金水河重新疏浚過，河岸的石欄刷了新漆，紅牆上的舊痕被一層鮮豔的硃紅蓋了過去。
廣場上己經密密麻麻站滿了人，一眼望過去，黑壓壓的人頭一首延伸到視線盡頭。
有人舉著小紅旗，有人胸前彆著紙折的紅花，還有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哼著什麼歌。
李子風在人群裡擠了好一陣，總算在靠前的位置站定了。
頭頂的雲層越來越厚，空氣裡帶著一股溼漉漉的土腥味兒。
他從挎包裡掏出餅子咬了一口，又灌了口涼茶，嚼著嚼著忽然笑了，等會兒雨落下來，這幫人誰也別想躲，三十萬人一塊兒淋雨，想想也挺壯觀的。
上午九點多，雨果然下來了。
起初是毛毛細雨，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廣場上沒人動，也沒人撐傘，所有人都仰著頭望著城樓的方向，像是壓根兒沒感覺到雨似的。
到了十一點左右，雨勢大了些，打在人身上開始有聲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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