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風走出門，想著：腳踏車沒了便沒了，橫豎不是自己的東西，不值當掛心。
可陳跡那人的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究竟打的什麼主意，卻始終在他心裡繃著一根弦，說不清道不明。
行至巷口，李子風忽然咧嘴一樂——管他孃的。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他李子風活了兩輩子，閻王殿前都走過一遭，一個行動處，還能把他生吞活剝了不成？
他吹起跑調的口哨，吊兒郎當地一拐，身影沒入下一道衚衕深處。
吳保長目送那道吊兒郎當的背影消失巷口，枯瘦的身子一點一點坐首。
脊背貼上牆的瞬間，他臉上那層堆了大半日的和氣與感激，像浸了水的牆皮，簌簌剝落。
油燈芯“啪”地爆了一朵花。
“老二，”
他聲音不高，卻沉得像塊壓在胸口的老秤砣，
“跪下。”
吳大同臉色驟變，面色不喻，但還是撲通一聲磕在青磚地上。
膝蓋骨跟地面撞出悶響，疼得他半邊臉都抽了一下，卻連哼都不敢哼。
吳大志上前半步，張了張嘴想打圓場：
“爹，老二也是擔心您安危，一時莽撞……”
“你也跪。”
吳大志愣了一瞬，看了他爹一眼，沒再多說一個字，默默並排跪下了。
炕梢的吳大道倒是識趣，不等父親點名，自個兒便滑下炕沿，在兩位兄長旁邊蜷著身子跪下來，連褲腿上的灰都沒來得及拍。
老婦人輕輕在吳保長背後拍了兩下，手掌貼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褂子，又輕又穩。
她沒說話，只下了炕，往門口走。
大兒媳婦和眼疾手快地上前攙住，婆媳二人一前一後，腳步無聲。
行至門口，老婦人的餘光掃見二兒媳婦仍木頭樁子似的戳在角落，眼皮都沒抬，只丟下兩個字：
“沒規矩。”
二兒媳婦渾身一凜，臉色白了白，慌忙低頭碎步跟了出去。
門簾落下，屋裡只剩父子西人，和煤油燈芯那一聲接一聲的輕爆。
安靜的。
吳保長盯著二兒媳婦倉皇退出去的背影看了三息，然後緩緩轉過臉，目光在三個兒子臉上一一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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