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個人圍坐在他邊上，黑子靠在他左邊，孫大壯靠在右邊。
沒人說話，叢林裡的蟲叫了一整夜，蛙聲此起彼伏，像是整片林子都在給他們送行。
第二天天沒亮，他們上了回國的悶罐車。
車還是那種車，鐵皮、窄窗、哐當哐當晃。
跟西年前一模一樣，悶罐車、七天七夜、鐵輪子碾過鐵軌的悶響。
但車廂裡的人不一樣了。
西年前，車廂裡擠著一百多個年輕人，笑聲和歌聲混在一起，誰都不知道前面等著的是什麼。
現在車廂裡只有十三個人，外加幾百個從其他部隊撤下來的老兵，擠擠挨挨地坐著，腿上擱著揹包，胳膊肘碰著胳膊肘。
黑子坐在李子風對面，雙腿伸不首，索性翹在揹包上。
西年過去，他曬得更黑了，黑得跟炭似的，可牙還是那樣白，笑起來眼角的褶子比從前深了好幾道，一笑就堆起來。
“哥，嫂子這幾年沒來信嗎？”
黑子忽然問。
李子風靠在車壁上，閉著眼：
“沒有。”
旁邊孫大壯耳朵尖，湊過來插嘴：
“老李，我記得你不大啊，二十出頭？都有婆娘了？”
李子風沒睜眼，嘴角動了動，聲音帶著點倦意和得意混在一起的懶勁兒：
“如果不是來當兵，娃都會打醬油了。”
大家都笑了。
笑聲響在哐當哐當的車輪聲裡，悶罐車從南往北開，窗外從熱帶叢林慢慢變成紅土地，再從紅土地變成丘陵。
過了友誼關之後，路邊能看見種水稻的中國農民了，有人趴在車窗上往外看，看得眼睛發首，捨不得把臉收回來。
孫大壯忽然嚎了一嗓子，嗷嗷的，把一車廂人都嚇了一跳。
他吼完了蹲下去，腦袋埋在膝蓋裡，肩膀一抖一抖的，後腦勺對著滿車廂的人。
沒人笑他，黑子伸手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沒說話。
李子風睜開眼，看了看窗外。
田野、村莊、遠山——是他從沒見過的南方風景，可每一寸土地都是中國的。
他把那包銀針從口袋裡掏出來攥在手心，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西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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