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喘著粗氣,眼神執拗地看向李子風,嘴唇動了動:
“大哥……我沒錢,我知道我沒錢……可我真的不能在這兒待著,我家裡……我家裡還有娘和妹妹,己經斷糧兩天了,我得去扛包,掙錢買糧回去……”
他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被人打斷,又像是怕自己一停下來就沒勇氣繼續說下去。
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小,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神躲閃開去,不敢看李子風。
李子風沒說話。
他沉默了幾秒,鬆開扶著黑子肩膀的手,退後一步,雙手插進褲兜裡,低頭看著鞋尖。
心裡在盤算。
五塊大洋己經交了。再幫下去,要到什麼程度?
扛包,一天撐死了掙兩毛錢,十天才能掙兩塊。
這人至少要休養半個月,半個月的工錢沒了,家裡又斷糧……
他抬起頭,看了黑子一眼。
黑子正偷偷用手背抹眼淚,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
可眼淚越抹越多,他乾脆低下頭,把臉埋進被子裡,肩膀一抖一抖的,沒發出聲音。
李子風盯著那顆埋在被子裡的腦袋,盯了好幾秒,然後把手從褲兜裡掏出十個大洋。
他數出八塊,想了想,又放回去兩塊,數了六塊出來,頓了一下,最後咬了咬牙,把那兩塊也拿了出來,湊了八塊。
八塊大洋,加上剛才墊的五塊,十三個了。
夠一個三口之家省吃儉用過兩三個月的。
李子風把錢放在床頭櫃上,大洋碰在木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黑子從被子裡抬起頭,看到那疊大洋,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哆嗦著,整個人僵在那裡,像是不敢相信。
“這是八個。”李子風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加上剛才墊的,算我借你的。你什麼時候有錢了,什麼時候還。”
黑子的目光在李子風和那疊大洋之間來回轉了幾次,喉嚨裡發出“咕”的一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想說什麼,可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猛地抓住李子風的手腕,力氣大得出奇,指節泛白。
“大哥……”他只喊了這兩個字,聲音就啞了,眼淚刷地湧出來,和剛才那種偷偷抹淚不一樣,這次是徹底繃不住了,哭得像個孩子,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李子風被他攥著手腕,掙了一下沒掙脫,索性就不掙了。
“別哭了。”
黑子攥著李子風手腕的手反而更緊了,哭著哭著,整個人突然劇烈地痙攣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然後猛地鬆開手,整個人縮回被子裡,用被子矇住頭,悶悶地哭。
李子風站在原地,看著被子下那個蜷縮成一團、不斷髮抖的輪廓,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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