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丹從後院回來，在石桌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也不吱聲，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看著師徒倆喝酒。
老迷糊照舊閉著眼，酒葫蘆在手裡輕輕晃著，葫蘆壁磕在掌心發出細碎的聲響，像在打什麼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拍子。
夕陽從榆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在他那件灰布褂子上灑了一身碎金。
李子風端著白瓷碗，一口一口地抿，眼皮也慢慢合上了。
整個人像一枚被泡在酒裡的茶葉，一點一點舒展開來，可那舒展裡頭又帶著點說不清的沉。
竹葉青的回甘在舌根上慢慢散開，混著師父身上那股經年不散的草藥味兒，像是某種舊日子的味道正一點一點把他往回拽。
院子裡的安靜不是空的，是實心的。
田丹坐在旁邊沒催，也沒說話，低頭拿手指在膝蓋上畫著什麼，畫了幾筆又抹掉了。
她抬頭看了李子風一眼。
那碗酒還剩最後一小口，他端起來抿了一下，又放下了，眼皮還是合著的，像是就這麼坐著也能坐到天黑去。
她伸手輕輕推了他一把。
李子風的眼皮顫了一下，沒睜。
田丹又推了一下，這回用了點力，他的肩膀晃了晃，才慢慢把眼睛睜開。
目光茫然的，帶著點酒意泡出來的遲鈍，看著田丹看了好幾息才認出人來，那雙眼睛裡像蒙了一層薄霧，霧底下是還沒散乾淨的沉。
老迷糊這時候開口了。
他手裡的酒葫蘆停了下來，聲音不高不低，像從井底打上來的一瓢涼水，不刺骨，但足夠讓人清醒：
“仁者見仁，是庸醫。”
李子風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抬眼看了看師父，老迷糊己經重新閉上了眼，手裡的酒葫蘆又開始晃了，跟剛才一模一樣，像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似的。
李子風把碗擱回桌上，慢慢地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了半拍。
可當他站首的時候，脊背挺了一下，像是把什麼沉重的、拖拽著他的東西從肩頭卸了下來。
那股子從下午進這個院子起就壓在他眉頭的沉，被那五個字撬開了一道縫，底下的東西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透上來了。
對師父點了下頭，什麼也沒說，轉身朝院門走去。
腳步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鞋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乾脆利落的。
田丹站起來，對著老迷糊輕聲說了一句：
“師父，我走了。”
老迷糊輕輕點了一下頭，眼皮沒抬，那隻晃著酒葫蘆的手擺了擺，算是應了。
田丹拿起石桌邊上公安制服和帽子，快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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