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蕭瑟,捲起漫天的黃土。
一支規模不大。甚至顯得有些落寞的車隊,正在緩慢地向南行進。
車隊正中,是一輛寬大且結實的青篷馬車。
馬車內,一位年近五旬。身穿普通青布長衫的中年人,正盤腿坐在氈墊上。
他面容清癯,顴骨微凸,一雙眼睛裡透著一股逼人的銳氣與桀驁——正是剛剛在寧錦大捷中立下汗馬功勞,卻因拒不依附魏忠賢。不滿封賞分配,「憤」而辭去遼東巡撫之職,準備歸鄉養老的袁崇煥。
他手裡拿著一本捲了邊的《左傳》,但目光卻根本沒有在書頁上停留。
「大捷……五年平遼……」袁崇煥喃喃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譏諷,「用盡心血,修築城池,大炮齊射,打退了皇太極。結果呢?」
「魏忠賢那個閹賊的幾個乾兒子,連遼東的土都沒吃過,竟然也封了伯爵!而我這個真正在城頭上拼命的主帥,竟然還要受那幫太監監軍的鳥氣!」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袁崇煥並不是東林黨眼裡那種毫無原則的道德君子。他是一個野心極大。極度自信。甚至有些剛愎自用的軍事賭徒。
他堅信,只要朝廷能把所有的遼餉都交給他,由他便宜行事,哪怕是五年內拖垮大明的財政,他也能硬生生地把建奴困死在關外!
但是,朝廷沒錢,閹黨太黑,皇帝更是個聽不進人話的主。所以他這招辭職,名為避禍,實為以退為進的政治梭哈。
他在等,等朝廷離不開他,等遼東局勢再次惡化,皇帝親自八百里加急求他回去,並且賦予他不受內閣和太監掣肘的真正大權!
「篤篤篤!」
就在這時,馬車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車隊緩緩停下。
「老爺!」外面的親隨長隨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緊張,「有京城趕來的快馬,說是侯恂侯大人的心腹,帶有緊要的密信!」
袁崇煥的眼皮猛地一抬,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東林黨的人?
他掀開車簾,一陣秋風灌入,一個滿身塵土。嘴唇乾裂的騎士跌跌撞撞地下馬,直接跪在車轅旁,從防水的牛皮筒裡掏出了一封封著火漆的密信。
袁崇煥接過信,藉著車廂裡透過的天光,迅速拆開。
信上的字跡極其潦草,顯然是侯恂在極度恐慌中倉促寫就的,但信裡的內容,卻讓這位號稱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遼東老將,瞳孔驟然收縮到了極點。
「皇帝死而復生……大興冤獄?」
「錢老宗伯被罰去西苑挑大糞?!溫體仁入閣?!」
「西山建兵工廠,脫離兵部……皇帝又在閉門服食虎狼仙藥?!」
一樁樁。一件件堪稱離大譜的朝堂劇變,猶如重磅炸彈一般在袁崇煥的心頭炸響。
他不在乎錢謙益是不是去挑糞了,他早就看不慣這幫只知道寫詩走私的江南腐儒。
他在乎的,是信裡那句最核心的情報——皇權和閹黨完全合流,甚至跳過兵部,開始在西山直接搞火器和軍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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