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沒有再看魏忠賢,而是重新轉頭看向大明地圖。
他知道,一場關乎大明財力基本盤的血腥置換,即將在山西那片被走私和官商勾結浸透的土地上展開。
山西,太原府。
相比於京師那透著一股子肅殺與窮酸氣的皇城寒冬,太原府的冬天,似乎被某種無形的財富壁壘隔絕成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高聳的城牆擋不住關外的白毛風,街頭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
在那些破敗的坊市和城隍廟的屋簷下,隨處可見裹著破舊草蓆。嘴唇凍得發紫。甚至已經僵硬的流民屍體。
凍土開裂,流民腳上的草鞋破爛,腳趾頭凍硬了,稍微一磕碰就如同枯樹枝般齊根折斷。
這是小冰河期發威的前奏,底層百姓在天災與惡劣社會組織度的雙重碾壓下,命如草芥。
然而,在太原府最核心的鼓樓街一帶。
晉商八大家之首,范家大掌櫃範永斗的府邸,卻佔地足足有上百畝,比京城裡正三品大員的府邸還要闊綽奢華十倍不止。
高大厚實的風火牆用青磚糯米汁砌成,連最兇猛的塞外寒風都被嚴嚴實實地擋在了門外。
範府的正堂內,燒著三口極其昂貴的紫銅掐絲琺瑯大地龍,煙道設計得極其巧妙,不見一絲煙火氣,卻將這寬敞的廳堂烘烤得宛如初夏。那些端著果盤走動的侍女,甚至只穿著輕薄的湖絲夾衫。
巨大名貴的八仙桌上,擺著溫熱的三十年陳釀汾酒,以及剛剛出籠。用最精細的江南稻米和塞外肥羊肉做成的熱氣騰騰的江米肉包。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讓人骨頭都酥軟的富貴與糜爛氣息。
範永鬥今年四十出頭,生得方面大耳,眉宇間透著一股常年掌握生殺大權與鉅額財富才有的沉穩與狡黠。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補子。但材質卻比貢品還要細膩的江浙頂頭上用貢品湖綢綿袍,手裡盤著兩枚油光水滑。起碼盤了幾十年的獅子頭核桃。
坐在他對面的,是另外幾位晉商骨幹:王家的大掌櫃王登庫。靳家的話事人靳良玉,以及翟家和梁家的當家。
這屋子裡坐著的五個人,如果不算土地,單論他們手裡能夠隨時調動的現銀。物資。車馬物流網路,甚至能夠輕易地買下大明朝大半個西南行省!
但此刻,這幾位商界巨鱷的臉色,並不像這內室的溫度那般輕鬆。
「範大當家。」王登庫雖然穿著名貴的貂皮馬褂,但手裡端著的酒杯卻有些微微發抖,他將杯中那清冽甘甜的汾酒一飲而盡,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京城那邊的暗線,這幾天傳回來的訊息,實在讓人心驚肉跳啊。」
王登庫壓低了聲音,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那個昏君怎麼突然就跟活見鬼了一樣?落了水,又吃了那麼多仙藥,連太醫院都私下傳話說活不過秋天了,不僅沒死。反而像換了個人似的!」
「殺了客氏,滅了內官監,這也就罷了。畢竟是他們皇家內院的腌臢事。可是!」
王登庫拍了拍大腿,眼神中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和一絲恐懼。
「可是他把江南那幫東林黨給殺崩了啊!錢謙益,堂堂禮部右侍郎。東南士林的領袖。皇上居然沒經過三法司,直接把他發配去西苑挑大糞了!」
「連那個油鹽不進的兵部尚書崔呈秀都嚇得辭了官職。皇上更是喪心病狂地找了個溫體仁入閣,天天在朝堂上像瘋狗一樣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