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總兵牛金寶連通報的程式都省了,穿著一身沾滿雪水的常服,直接由管家領著,大步跨進了這間屬於商人私宅的議事堂。
一個堂堂正三品的大明總兵,大清早不往巡撫衙門跑,反而像個下屬一般急吼吼地衝進商人的私宅彙報軍情。
這等荒謬的場景,在太原城卻是運行了數十年的鐵律,所有人都已經習以為常。
「範大當家,出岔子了。」
牛金寶端起桌上的一碗熱茶一飲而盡,顧不上擦去鬍鬚上的水漬,壓低聲音道:「探馬剛傳回來的軍情,大麻岔那邊,二爺帶去交接的那批貨,被一股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官軍給劫了!三百正黃旗的騎兵,全被挑在了雪窩子裡,一個活口都沒留!」
「什麼?!」靳良玉手裡的茶蓋「噹啷」一聲掉在桌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圖海帶的三百白甲兵全死了?二爺呢?」
「全死了。腦袋都被割了。」牛金寶臉色鐵青,「最要命的是,探馬摸過去看了一眼,帶隊的那股官軍,根本不是咱們太原撫標營的兵,看服色和路數,倒像是京裡出來的……太監!」
此言一齣,暖閣內的沉香氣味彷彿瞬間凝固。
「太監?東廠的人?」王登庫猛地站起身,聲音發顫,「他們拿了貨?那二爺隨身帶著的那本底帳……」
「貨連同兩百多輛大車,全被他們拉走了。那本記著咱們八家這些年出關明細的帳冊,只怕也落到他們手裡了。」
牛金寶嚥了口唾沫,指了指城北的方向。
「這夥人一共五千來號,帶隊的叫孫傳庭,打著陝西旱情督辦副使的欽差儀仗。他們現在根本不進城,就在城北十里的野坡上,用大車圍了營盤,竟然還挖了戰壕,豎起了拒馬!」
王登庫雙腿一軟,重重地跌回太師椅上。
底帳!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各家商號的大印,記著他們如何將大明的生鐵。火藥變成黃臺吉庫房裡的軍需。
這東西一旦送進紫禁城,落在那個近來殺紅了眼的暴君手裡,他們這八家上下幾千口人,全得去菜市口排隊挨刀!
「範兄,這……這可如何是好啊!」靳良玉亂了方寸,「這欽差帶著東廠的人,擺明了是衝著咱們來的!若是讓他把帳本送回京城……」
「慌什麼。」
範永鬥終於放下了手裡的茶盞,他的手指在紫檀木桌面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位操控著大明北方經濟命脈的梟雄,即便在聽到如此致命的訊息時,依然保持著令人心悸的冷靜。
「牛總兵,你說他帶了五千人,是京城裡的太監?」
「是。看身段和沒鬍子的樣,全是宮裡淨軍改編的。」
範永鬥冷笑一聲,眼中閃過一絲傲慢的輕蔑。
「一個文官,帶著五千個沒卵子的家奴,打著賑災的旗號,大雪天不在官道上走,反而摸黑去大麻岔端了咱們的貨。」
範永鬥掃視著在場的幾人,目光中帶著一絲優越感。
「諸位,你們還是太高看朝廷那幫窮鬼了。當今那個皇上,把太倉掏空了去西山搞什麼兵工廠,他現在最缺的是什麼?是銀子!」
「這個叫孫傳庭的副使,如果真的是奉了死命令來拿咱們問斬,他手裡既然有了底帳,早就拿著駕帖衝進太原城,命令巡撫衙門鎖拿咱們了。他為什麼在城外十里停下?為什麼要修拒馬挖戰壕?」
王登庫愣了一下:「範兄的意思是……他不敢?」
「他當然不敢。這裡是太原,是咱們的地界。他知道進了城,那五千個廢物太監連個浪花都掀不起來。」








